两人对视了片刻。
院门外的中年男人没有动,院子里的顾澜也没有动。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顾澜偏过头来看陈晨,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问他该怎么办。
陈晨耸了耸肩,语气无奈:“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把顾澜心里的那层别扭给戳破了,是啊,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吧。
不管她心里有多少疙瘩,那是她亲爹,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陈晨上前几步拉开了院门,冲着外面站着的中年男人客气地笑了笑。
“叔叔你好,我叫陈晨。“
顾宏远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打量了两眼。
十七岁的年纪,个头已经不矮了,肩膀宽厚,腰背挺直,站在那的姿态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
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脚上一双旧解放鞋,穿着虽然朴素但整整齐齐的,不邋遢。
最让他注意的是这孩子的眼神。
清亮、沉稳、不卑不亢,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也不会刻意挺直腰板迎合你。
“你好,我叫顾宏远,顾澜的父亲。“
他伸出手来,跟陈晨握了一下,手劲很大,但陈晨的手劲也不小,两人握了两秒。
“顾叔叔,进屋说吧。“陈晨侧身让开路,把人往里让。
顾宏远点了点头,转头对身后那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说道:“小刘,你在外面等我。“
年轻人立正应了一声,退到了院门外面,笔直地站着,两手背在身后,标准的警卫员站姿。
顾澜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走进了屋。
她从头到尾没有叫一声“爸“,也没有叫“父亲“,就那么沉着脸跟着进来了。
正好林月芳今天不在家,一大早就去了队里算工分,马上要开春了,各种事务得提前安排。
屋里就陈晨、顾澜和顾宏远三个人,还有两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陈阳和陈晴缩在里屋门口,偷偷往外看,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有些怯生。
陈晨冲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别躲着了。“
两个小的走出来,规规矩矩地站在陈晨旁边。
“这是我弟弟陈阳,这是我妹妹陈晴。“
顾宏远笑了一下,脸上的刚毅线条柔和了不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弯腰递到两个小的面前。
大白兔奶糖,这东西在这个年头算得上是奢侈品了,农村的孩子别说吃了,大部分连见都没见过。
陈阳和陈晴盯着那一把白色蜡纸包着的糖果,眼睛亮了,但没敢伸手,齐齐转头看向陈晨。
“没事,拿着吃吧。“
两个小的这才高兴地把糖捧走了,脚步轻快地跑回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听到陈晴在里面喊“好甜“。
顾宏远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道:“你弟弟妹妹都很乖。“
“嗯,是啊,农村孩子都这样,懂事早。“陈晨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在桌上。
两人在炕桌边坐下来,顾澜坐在炕的另一头,离她父亲隔了半个炕的距离,低着头不说话。
顾宏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目光转回陈晨身上。
“听说你拜了我姥爷当师父?“
他嘴里说出“我姥爷“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完全没有任何违和感。
但陈晨听着就觉得有点奇怪。
王子平看着也就五六十岁,顾宏远四十多岁,但两人真实年龄差了近四十岁,辈分就是这么论的。
“是啊,机缘巧合。“
陈晨笑道,“没想到有这种运气能拜在王老门下。“
“那还真不能光说运气。“
顾宏远端起碗喝了口水,放下来,“这些年求我姥爷拜师的人可不少,达官贵人、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名门之后,数都数不过来。但能拜师成功的,就你一个。“
他看着陈晨的眼睛说这话,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也带着几分认可。
陈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
这种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说自己天赋好吧,显得太骄傲了。
再说自己运气好吧,又太谦虚了。
索性就不接,笑一笑带过去。
顾澜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看到陈晨和自己父亲谈笑风生,一来一去的,甚至一点不落下风,心里五味杂陈。
陈晨确实优秀,从气度到谈吐到为人处世,面对自己父亲这种级别的人物也丝毫不怵,不卑不亢的,没有让人小看。
但难过也是有的。
自己的父亲亲自来了,没有派别人,说明他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把自己带走的。
来都来了,她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顾宏远直接说了目的。
“澜澜在这边打扰你挺长时间了,她太姥爷又不在家,总在人家家里住着也不是个事。“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
“她爷爷那边生了点病,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我得带她去京城看看。“
顾澜一听“爷爷病了“这四个字,猛地抬起了头。
“爷爷什么病?严不严重?“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之前一直沉着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不管她跟父亲的关系怎么样,爷爷是从小把她带大的,跟亲爹一样,甚至比亲爹还亲。
顾宏远摇了摇头:“不是大病,老毛病又复发了,时好时坏的。不过你还是跟着回去看看,你爷爷从小就疼你,这么久没见了,也想你。“
陈晨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了。
不管爷爷的病是真是假,还是有多严重,顾宏远拿这个理由来,顾澜是不可能拒绝的。
顾澜也没犹豫,沉默了两秒钟,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走。“
她说“你“而不是“爸“,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层疏离感挡都挡不住。
顾宏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当着陈晨的面发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快压了下去。
陈晨自然也不会去教育顾澜该怎么叫自己的父亲,这是人家父女俩的事,他管不着,也不该管。
“我先去收拾东西。”
顾澜起身进了里屋收拾行李。
屋里就剩了陈晨和顾宏远两个人。
陈晨想了想,开口道:“顾叔,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带您在公社附近转转。“
顾宏远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会主动跟自己这种人提出散步聊天的邀请。
“好啊。“
两人出了院子,没有往村里走,而是顺着田埂往外面的农田方向走去。
现在刚过完年,地里都是冬小麦,嫩绿嫩绿的麦苗从土里冒出来,才两三寸高,但长势不错。
远处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灰黄的土地和绿色的麦苗交织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空气很冷,但天是晴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走着走着倒也不觉得太冷。
顾宏远一边走一边看着田里的麦苗,目光在那些整齐的苗行上扫了一圈。
“你们村子的庄稼好像还不错?“
陈晨有些意外:“顾叔还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