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眼神浑浊的沉静。
他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那口子,是那头畜生撞出来的,后来又被那黑水蚀得更大了。工兵兄弟填了几次,填不住,魂兽就顺着那口子往里涌…像开了闸的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地狱般的场景,眼神有些放空。
“柱子…还有狗娃,大壮…我们几个,就堵在那儿。刀砍卷了,就用枪捅,枪断了,就用石头砸,然后扑上去…后面就是城,退一步,家就没了。”
老兵很平淡,没有激昂,没有悲愤。
“狗娃被一头铁背熊拍碎了半边身子,临死前还抱着熊腿…大壮…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抱着魂兽滚下了城墙…柱子…柱子最后吼的是不能…”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公子,”老兵浑浊的眼睛看向尘笑君,“俺们这些人…没多大本事,命贱,魂环也低,不像您和那些大人物,能飞天遁地,杀那些大家伙…俺们就知道一件事,脚底下这块砖,是俺们家的墙根子。”
“踩在这块砖上,俺们就是块石头,一块垫脚石。魂兽想过去,就得从俺们身上踏过去,踏碎了,碾烂了…那也得硌掉它几颗牙,让它知道疼!不然…不然家里的婆娘娃娃,就真没活路了。”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用力拍了拍身下冰冷坚硬的城墙砖石。
“这块砖,就是俺们的命。命没了,砖还在,家就还在。”
朴素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狠狠砸在尘笑君的心上。
年轻士兵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珠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尘笑君喉头有些发紧,感觉他们尘家百人营和城卫军是两个世界。
回想刚才的高谈阔论,满嘴流油。
呵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尘家众生,好像是那个朱门。
他伸出手,同样轻轻地放在了老兵拍打的那块城砖上,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你们不是石头,”尘笑君沉沉道:“你们是这城墙的脊梁。没有你们钉在这里,再强的魂技也挡不住兽潮。柱子、狗娃、大壮…还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这城墙上了。只要这城在一天,他们就还在。”
他顿了顿:“好好养伤,后面还有硬仗。你们的命,要活着看到兽潮退去,回家抱婆娘娃娃的。”
老兵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擦拭起那把豁口的砍刀。
年轻士兵也用力抹了把脸,吸着鼻子。
…………
饭后,尘笑君、岳飞与卫戍等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营帐角落碰头,就建阳城的防御态势和面临的困境进行商议。
尘笑君摊开一张简略的城防图,岳飞和卫戍在一旁指点解说。
建阳城的地理位置颇为特殊,汹涌的建阳江自西北奔流而来,在城北猛然拐出一个巨大的弯道,几乎是贴着城墙转向西,再顺着城墙一路向南。
这使得城西的码头区与城墙之间仅有两三里之遥,而城北方向距离江面也不过五里左右。
如此逼仄的地形,极大地限制了大规模兽群的展开空间,迫使它们的主力不得不转向开阔得多的城东和城南方向集结。
基于此,守城主将乐子和调整部署。
城西仅留一个大队监视江面,防备水栖魂兽突袭;城北由副统领魂圣蒙书率三个大队驻守;压力最大的城南则由易绍宗亲自坐镇,率领五个大队分守五段城墙。
城内民间魂师与宪兵队也被动员起来,填补各处薄弱环节,维持秩序。
易绍宗手中还掌握着“破命营”敢死队,正是这支悍不畏死的队伍,才得以在正面勉强顶住一头古王级魂兽为首兽群的冲击。
尘笑君眉头微蹙,问道:“卫队,建阳城的城卫军,实力如何?”
天斗帝国核心区域如天斗城的城卫军堪称精锐,几可媲美野战军,但建阳城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卫戍苦笑一声:“我们建阳城的城卫军,只是帝国三线守备力量,编制序列排在野战军团和常驻守备军之后。真正的精锐——金阳师团和本地的驻守军,早在大兽潮爆发初期,就被紧急调往落日城区域了。我们……就是留下来守家的。”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这里成了后方源源不断输送来的物资和情报的中转枢纽。”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堆积的散发着柔和能量波动的晶块,“像这种高级能量块,我们平时根本用不上,只有平常货。”
尘笑君点点头,这种高分子快速干塑的材料,在这方世界也是难得的。
卫戍继续道:“还有现在配发下来明显好于平时的武器,都是托了前线的福。而且很多伤员和平民都送往江对面,后顾之忧大为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