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二十年,洛阳。
入夜,长空寥落,一片苍凉。
许是一鼓时分。
江府。
却说中宗宾天,齐王入京,托孤天下,为一时之佳话。
可惜,岁月不等人。
及至今日,凡此种种,皆已化作一滩泡影,作了往事。
岁月沧桑,倏忽之中,已过了二十年。
不出意外——
那一位,以古稀之年,又一次屹立于庙堂之巅,执掌乾坤,安抚社稷,足足二十年。
江氏世宅,又一次目睹了其主人波澜跌宕的传奇一生。
方今天下,庙堂上下,文文武武,皆是传于一脉,为一人之门生!
不得不说,此等荣光,旷世罕见。
奈何,再传奇的人,也终有年迈的一日。
就在今夜,隐隐之中,却见那宅子之上,灯笼闪烁,一起一灭,似是预示着一种不祥之兆。
......
“呼——”
枕塌之上,一老人半阖目光,满头白发,脸颊之上,虽是颇有沟壑,但却并不枯瘦。
相反,单从外表上讲,老人颇为健硕。
起码,对比起正常的鲐背之年的老人来说,这一位无疑是健硕的。
“父亲。”
以江左公江珣为首,一干江氏子弟,大致七八十人,皆是立于左右,一脸的紧张兮兮模样。
却说老太公一生,于养生之术,颇得其道。
故此,在这二十年之中,老太公几乎不生病。
就算是生病,也无非是些许小病,寥寥三两日,即可痊愈。
其身子骨,一向健硕!
但,就在十余日前,老太公突然就病了。
其实,也称不上是病。
却是老太公自认大限将至,身子骨空虚,故而于家中修养。
对此,庙堂上下,不少人都认为这是老太公并未生病,此中举措,都是为了向陛下让权,过渡权柄。
毕竟,在往昔的哲宗、中宗两代,老太公也是这么干的。
待陛下成年,老太公便会逐步淡化自己,以此向君王过渡权柄。
这是“已有之事”!
但,谁也不曾想——
就在今日,老太公突然就唤来了一干江氏子弟,一副诉说遗嘱的模样。
这无异于是给江氏子弟吓坏了!
老太公,莫非是真不行了?
“为父,快不行了!”
枕塌之上,江昭说话平和,一副正常的老人模样,俨然一点逝去的迹象也无。
这也是为何,不少大臣都笃定这是江老太公在“演戏”的缘故。
只因庙堂上下,一干大臣,连带着陛下本人,都曾屡次省疾,以示关切。
而江老太公的样子,却又相当的康健。
这么一看,自是在演戏。
当然,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江昭心知,他是真的不行了!
虽然他现在并不难受,也并无生病迹象。
但是,他本人就是有一种预感,他快不行了。
或许,当某一日睡下,他就再也醒不来了。
而这种预感,在今夜的时候,尤为敏感。
这也是为何他特意召来一干江氏子弟的缘故。
“方今天下,一片太平。”
“江氏族中,一片团结。”
“对此,为父也没什么可叮嘱的。”
江昭一叹,平和道:“往后子孙,谨遵族训,为父便泉下有安了。”
对于江氏一族,江昭自认已经安排妥当。
自江昭始,江氏一族,在这几十年之中,已足足出了三位内阁大学士。
江怀瑾、江珩二人,皆已入阁。
其中,江怀瑾较为年长,已于去年病逝,享年七十。
江珩年轻一点,入阁六年,已致仕还乡,荣归桑梓,尚在享儿孙之福。
至于江珣?
此子走的是科研的道路,算是天下科研人员的老祖宗。
可惜,科研一途,注定在掌权上有上限。
相较起他的两位哥哥,江珣在仕途上的成就,却是略差,仅位列从二品金紫光禄大夫,兼江左公,世袭罔替。
除此以外,在年轻的一辈人中,江氏一族也不乏有精明的孩子,步入仕途。
特别是长孙江守仁,年方四十有九,已位列吏部尚书,俨然也是入阁之姿。
故此,江氏一门,可谓是大周独一档的名门望族!
有着祖宗的荣誉护体,只要子孙谨遵祖训,勤于耕田,精于生意,鼓励读书,不说代代权贵,起码也是不缺衣食。
这是作为祖宗的他,能给予子孙的一些基础性的生活条件。
至于说,往后有没有子孙走上宰辅之路?
那就……
只有天知道了!
“……父亲。”江珣一愣。
瞧这一副安排后事的口吻,实在是有点吓人。
父亲,难不成真的快不行了?
“行了。”
“都退下去吧!”
江昭一脸的平静,略一挥手:“让为父睡个安稳觉。”
他有预感,今日,就是他的大限之日。
幸运的是,老天爷并未让他生病,遭受病痛折磨。
这或许,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
“这——”
江珣略有迟疑。
关于后事,就只吩咐这么两句?
“下去吧。”
江昭一挥手。
对于江氏一族,他实在是没什么可安排的了。
庙堂之上,也是一样。
这二十年之中,江昭已经重塑了朝堂格局。
事实上,从江昭成为权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有一件事是避不开的。
也即——
江昭一系,冠绝庙堂!
在江昭三十余岁时,江昭所在的一系,便是庙堂派系中当之无愧的老大。
一来,有恩师韩章的支撑。
韩章宰执天下十余年,底蕴自是非同小可。
二来,江系一脉有两把椅子。
三来,江昭开疆拓土,实在是培养了相当一批门生故吏,无论文武,人才济济。
这也就使得,在五十余年前,江系就已冠绝天下。
从变法革新起,江系一脉,就更是不俗。
全方位的变革,也即意味着全方位的人事变动。
在变革过程,江系一脉,越发壮大。
在内阁层面,江系一脉,仅有两把椅子。
但实际上,站在天下的角度来说,江系一脉掌握的官位,绝对是超越了六分之二的。
其后,世宗病逝,江昭抚养幼帝,摄政二十余年。
在这二十年之中,江系更是壮大,说是达到半壁江山,也是半点不假。
不过,即便到了这一步,其实也还有一定的挽回余地,尚在江昭的掌控之中。
及至中宗上位,江昭致仕二十年,江系一脉,对于天下官位的掌控力略有缩减,但大致也还维持在三分之一左右。
真正的变化,在于新的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之中,又是幼帝,又是摄政。
二次摄政,注定了江昭的权势,会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
甚至于,就算是一些盛世皇帝,也远远无法与他比肩权势。
江系,渐渐失控了!
就算是江昭不主动扩大江系,底下的人也会不断的设法壮大江系。
其他派系的人,根本就打不过江系。
慢慢的,一些其他派系的人,选择了投降,融入江系之中。
江系,正在不受控制的变得壮大。
下面的人,正在壮大江系,以至于江大相公被推着往上走!
江昭察觉到了这一点。
江系正在壮大,这是一大难题,且是不得不解决的难题。
若是不解决,无非两种结局:
要么,不断壮大的江系,推着江大相公篡位。
要么,新帝长大,权且隐忍,最终清算江系。
这是注定的。
于是乎,江昭不得不解决这一问题。
古往今来,不乏有相当一部分权臣,都困在了这一难题上。
解决这一问题,实在是太难了。
走到这一步,稍有不慎,就是千古骂名,亦或是灭门之祸。
为此,江昭选择了一种新的方法——
化江系为天下系!
江昭选择了吞并其他派系。
最终,天下之中,只有江系一家壮大。
而江系的继承人,也只有一人——
新帝!
新帝就是江系的继承人!
事实证明,这一法子是有效的。
文官生来就是内斗的。
当天下之中,只有江系一系之时,江系的内部自动分化了。
根据不同的利益群体,亦或者执政理念,粗壮的江系化为了六种小系。
就连江昭的儿子江怀瑾以及江珩,都入局了,占据了六系中的其中之一,有了自己的政治站位。。
这一来,天下,表面上似乎只有一系。
但事实上,却是有六系。
只不过,这六系的源头和祖宗,都是江昭!
及至今日,六系已成定局。
唯一的继承人,就是新帝。
这一来,江系冠绝天下的问题,基本上被解决了。
清算?
没法清算,也被必要清算。
一方面,天下一系,就算是君王,也根本清算不了。
另一方面,在事实上,江系已经分开了,不同的小系,有不同的利益和政治站位。
逢此状况,所谓的清算,无非是多此一举。
于是乎,江系过于壮大的问题,被解决了!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道理。
派系越是壮大,就越是难以解决。
可,一旦真的到了只有一种声音的那一刻,那一派系,反而会内斗起来,自动分化。
故此,对于方今局势,江昭已经颇为满意。
往后,此六大派系,只能各自去争了。
反正,老祖宗都是他!
“是。”
江珣一叹。
一干江氏子弟,徐徐退下。
......
入夜,一片苍凉。
“噹!”
许是三鼓时分。
年逾六旬的江珣,迈着步子,甫入枕水阁。
今日,父亲的话实在是太过决绝,一副吩咐后事的样子。
这使得江珣心头隐有不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于是乎,他却是连夜来察看父亲的状况。
“父亲。”
一声轻呼,江珣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呼——”
深呼一口气,江珣轻轻推开了门。
电灯点燃,映入眼帘的,乃是床榻之上的老者,一脸的安详模样。
只不过,脸色略有些惨白。
江珣一惊,忙走近一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一伸手,试探性的将其放在老父亲的鼻孔处。
没有风!
一点呼吸感觉都没有!
江珣心头一震,连忙捞起老父亲的手一摸。
微凉。
被窝之中,尚有些许余温,但手掌,已经凉了。
江珣眼中一震,一脸的不可置信,又有一种悲凉之感。
他几次欲张口,却又无声。
直到——
“不!!”
“父亲——!!”
一声悲呼,传遍开来。
......
“陛下!”
“陛下——”
“大事不好了!”
坤宁宫。
一声尖锐呼声,猛地从门外传来。
一连着,喊了好几声,声势非但不减,反而愈盛。
“嗯——”
枕塌之上,时年二十三岁的新帝赵昚被吵醒了。
连带着皇后郭氏,也都醒了过来。
“何事?”
赵昚一伸手,摁了摁额头,神识昏蒙,似醒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