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约数里外的开阔河谷道上,果然驻扎着一支军队。
看规模,大约在五六百骑上下,正散漫分布在官道与河滩的交界处,饮马休息。
此景本是平常。
然而,陈默与张郃二人眼中,却皆是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异色。
“违和。”
陈默轻声吐出两个字。
太违和了。
这股敌军,绝非纯粹由乌桓游骑组成。
虽然外围游弋者,装束确实是披发左衽,手持骑弓,
但在队伍的核心地带,却赫然,混杂着数百名装备相对更为精良的汉人骑手。
这些人身披汉军制式甲胄,所配备的兵刃,也明显是环首刀与长矛。
而最令人侧目的,莫过于是在这支混编队伍正中央,正迎风招展着一面暗红色大旗。
旗帜在朔风之中飘扬,上面赫然绣着四个张牙舞爪的黑色大字……
弥天将军!
“张纯的兵马?”
张郃双眸微眯,目如鹰隼。
身为冀州宿将,张郃自然认得这面旗号。
弥天将军......
这正是前中山相张纯,在与族兄张举一同举兵叛乱后,自己给自己封敕的名号。
“张纯逆贼,此刻理当龟缩渔阳老巢。
纵其引胡虏入关,亦断无胆气亲率兵马,深入广阳乱局。”
张郃转头看向陈默,语带疑虑道,
“况其人素来怯懦惜命,观此军军容甲具,显系张氏倾家豢养之死士。
彼安肯将此保命之本,轻掷于此?”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伏在蒿草丛中,大脑极速运转。
“难道是因为仇恨?
因为想亲眼看着白地坞覆灭,以雪前耻?”
陈默在心底默默猜测着这个可能性。
张纯在中山国时,拒马河一战,被他陈默一计破千军,打的丢盔弃甲,夺路北逃。
此人必定恨他入骨。
如今张纯若是自认大局已定,派出嫡系私兵,就为了亲自前来复仇,
为了亲眼看着白地坞与刘备化为焦炭……
这在逻辑上,其实是说得通的。
但是……
陈默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支队伍,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不对。
如果张纯当真已经亲自涉险前来......那孟烈在此局中,又究竟居于何位?
其麾下所统六千锐士,又暗伏了何等额外的杀招?
身侧,张郃眸光微沉,低声道:
“郡丞,此军不仅胡汉混杂。
且貌似拱卫大纛,实则行迹诡谲......恐有诈虞。”
“儁乂所言甚是。”
陈默伏于蒿草间,颔首赞同道,
“贼军既设疑阵,暗中必有后手。
此等开阔地形,若我等再依常理贸然进兵,恐正中其下怀。”
陈默思虑片刻,低声道,
“儁乂,论摧锋陷阵、临机专断,吾不如汝。
眼前这股敌兵,既要将其一口吞下,又要全我军元气……
这一战,当凭你一力调度!”
临阵指派将领,本是兵家大忌。
但陈默,信之不疑!
张郃闻言,身躯剧震。
他猛然转头看向陈默,却见陈默视线,依旧凝定在山下的敌阵上,竟是连头都未曾回转半寸。
其人侧脸古井无波,
仿佛刚才交托出去的并非全军生死、千钧重担,不过只是一桩寻常琐事。
张郃胸中,登时升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陡然激荡之感!
在以往军中,何曾有上官会将主力与自身安危,毫无保留的交托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区区佐官?
“末将,敢不效死!”
张郃再无半分推辞,慨然重抱一拳。
再度昂首时,
这位日后名震天下的河北名将,锋芒骤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