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位非常勤政的君王。
一般来说,赵昚都是在一鼓左右方才入睡。
这会儿,也就三鼓左右。
也就是说,赵昚入睡至今,尚不足两个时辰。
若是算上与皇后的辛苦耕耘,那真正入睡的时间就更短了。
“陛下——”
“江老太公薨了!”
太监尖呼一声,上报道。
“嗯……”
赵昚本能的一点头。
有人死了,那就死了嘛!
人命陨落、朝臣离世,本是常事,何至于夜半惊噪,惊扰圣驾安寝?
就在下一刻。
“嗯?”
不对!
一丝灵光闪过,赵昚身子一紧,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
“你说谁薨了?”
“江老太公薨了。”太监答道。
“嘭——”
仅此一语,本是迷迷糊糊的赵昚,瞬间就清醒了。
他下意识的抻着床沿,猛地站起身来,也不顾身上一片光溜溜的。
方一起身,冷风袭来,本是冰冷彻骨。
可赵昚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风上。
却见其一脸的不可置信,声音略颤,又一次确认道:
“太公薨了?”
“是。”
门外,传来了肯定的声音。
“陛下。”
冷风袭来,皇后也瞬间清醒了,却是轻呼了一声。
赵昚愣住了。
他根本就没注意到皇后的呼唤声。
方此之时,脑海之中,一片茫然。
有的,只是一个声音——
太公,没了!
朕的太公,如父如祖一样的人,没了!
上上下下,一片死寂。
赵昚愣愣的站在龙塌上,几欲张口,身子微颤,心头发痛。
可过了好一会儿,也终究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之中,他只有三个真正的亲人。
祖母,母亲,以及……太公!
而在这三人之中,太公是最特别的。
有时候,其像是授业恩师一样,有严厉,有温和。
有时候,其像是父亲一样,有包容,有关怀。
有时候,又像是祖父一样,有慈祥,有爱护。
赵昚是很聪明的孩子。
从小时候起,他就知道,若是没有太公,他断然是活不到如今的。
更别说,一步一步的掌权,位列至尊,宽抚天下,走上人生巅峰。
如今,太公竟然没了!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在昨日,他还曾探望过太公,与之交谈国策,得到过太公的认可呢!
这也使得他,高兴了小半日,就连吃饭,都多吃了一半碗。
那是多么康健的一个人!
可,仅仅一日之差,太公竟然就没了?
“这——”
赵昚一脸的不敢相信,身子一颤,泪水止不住的外涌。
往昔种种,如洪水一般,不断显于脑海之中。
犹记年少孤弱,无人照拂之时,是太公时时照拂于他,教他读书明理,授他帝王心术,为他规避朝堂风波,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曾几何时,御花园中,太公执卷为他讲学,言辞谆谆,严中带慈。
失意困顿之时,是太公温言宽慰,予他底气;踌躇满志之日,是太公静心提点,戒他骄躁。
往日里,二人叙话,论朝政得失,谈民生利弊,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闲暇时亦如祖辈一般,待他温厚慈祥,问起居、询冷暖,待他胜似至亲骨肉。
昨日相见,太公精神尚健,谈吐依旧沉稳老练,与他纵论国策,颔首赞许,言语间满是期许与厚望。
彼时他心中欣喜,只觉太公身子硬朗,尚可常伴朝堂、辅理社稷,哪知一日之隔,竟已是天人永隔。
二十年朝夕倚仗,二十年如父如祖,二十年如师如友!
那些庇护、教诲、包容与温情,此刻尽数化作心头酸楚,翻涌难抑。
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可那位始终护着他、撑着他、看着他一步步登临极巅的老人,竟就这样悄然而逝,再不能相见了。
恍惚间,岁月倒转,梦回二十年前。
那是一个静谧的午后,年幼的赵昚不过六岁,拉着太公的衣袖,仰着一张稚嫩懵懂的小脸,满眼依赖与期许:“太公,你会一直陪伴着昚儿吗?”
“……微臣尽量吧。”
“不能尽量!这怎么能尽量呢?”
“昚儿懂事。世事浮沉,天命难料……微臣不敢轻易许诺,只能……尽量陪着你。”
六岁的赵昚,哪里懂得世事艰深、天命无常?
小少年立刻摇起脑袋,小手更紧地拽住太公衣袖,带着孩童执拗:“不要尽量!我不要尽量!太公一定要陪着昚儿,从今往后,年年岁岁,都不许先走,不许离开我!”
那番稚语天真又执拗,干干净净,不含半点私心,只盼身边唯一依靠,永不别离。
“……好!”
“太公答应昚儿,一辈子不离开昚儿。”
话音犹在耳畔,稚语历历分明。
可当年许诺相伴的人,终究还是食言了。
赵昚僵立在龙榻之上,泪如雨下,双肩不住颤抖,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空落与悲凉。
江山万里,文武百官,天下万民,他已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可往后余生,再也没有一位太公,会像从前那样,疼他、护他、教他、等他了。
泪水,无声流下。
“来人!”
“去江府。”
......
翌日,文德殿。
庙堂之上,一片沉寂。
“噹!”
一声钟吟,传遍开来。
庙堂之上,仍是一片无声。
一般来说,方一钟响,也即意味着朝议开始。
文武大臣,可就此准备一二,走出上奏。
可问题是——
今日不一样。
那一位,没了!
这一消息,太突然了,也太过于震骇。
以至于,庙堂上下,一时都没了上奏的心思。
当然,这也与丹陛之上的那一位有关。
却见丹陛之上,新帝赵昚一身素袍,竟是一副守孝的妆容。
观其抻着手,脸色黑沉,眼眶之中隐有血丝,一举一动,有气无力的,俨然是真的悲伤到了极点。
甚至于……
有人抬起头,瞥了一眼文官班列中的江珣。
这一位,此刻正一脸的平静,虽略有哀容,眼眶之中也有血丝,但却并不特别悲伤。
当然,这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老太公已过九旬,且是安然病逝。
对于老人来说,这种病逝方式,无疑是一种幸运。
这是真正的寿终正寝!
故而,作为子孙,倒也不至于特别悲伤。
只不过,这么一对比,陛下与江左公之间,却是不免有些许反差。
相较起江珣来说,赵昚反而更像是亲生的……
“唉——”
丹陛之上,赵昚无声暗叹。
他是真的悲伤,非常悲伤!
毕竟,他才成年不久。
对于他来说,老太公的离世,就相当于是养大自己的一位亲人,在自己成年不久就没了。
二十来岁的年纪,逢此状况,亲人永别,实在是太让人伤痛了。
“唉——”
又是一声叹息。
赵昚勉强坐正身子,开口道:“太公没了!”
文武大臣,皆是一肃。
“太公于朕,如父如祖,功盖社稷,恩同再造。”
“朕今日做主,准予身后丧仪、陵寝、祭祀规制,一应等同帝王,丧用天子仪,陵同帝王制,不得以人臣常礼拘束。”
“百官勿议,礼部即刻遵行。”
平静的话,有一股淡淡的死感,以及毋庸置疑的果决。
庙堂上下,一片死寂。
丧仪、陵寝、祭祀规制,一应等同帝王,这是何意?
且知,君王病逝,礼仪繁杂。
别的不说,就单是天下䐧素这一点,就是其他人永远不能享受的独一档的东西。
此外,还有“陵”!
古往今来,但凡是封建时代,一行一止,都注重“特权”二字。
不同的人,干一样事,往往有不一样的说法。
坟墓也是如此。
君王的墓,称为陵。
太子、公主、王爷的墓,称为园陵,亦或是陵寝。
大官的墓,称为冢。
中上官员的墓,称为墓。
小官墓称,为坟。
百姓墓称,为坟、茔、坟茔。
不同等级的人,死后的坟墓不一样。
陵墓,无疑是最高等的,为帝王专享。
但如今,丧仪、陵寝、祭祀规制,一应等同帝王?
“敢问陛下,可要使天下䐧素?”一人迈出,问道。
天下䐧素,意义可太不凡了。
本质上,文武大臣,也都在天下的行列之中。
若是天下䐧素,也即意味着江公的棺椁,需得受文武百官供奉跪拜二十七日,且受天子哭丧。
简而言之,将其当成帝王来埋葬。
反之,就仅是一部分规制,仪同帝王。
丹陛之上,赵昚略一抬头。
他的心情很不好。
以至于,就连动都不想动,轻轻的抬头,都仿佛得耗费大半的力气一样。
“一切,等同帝王。”
赵昚目光一凝,脸色一沉,重复了一遍。
“一切”二字,足以代表一切。
“诺。”
那一官员心头一凛,连忙点头。
“另——”
赵昚又道:“追封文王,另立衣冠冢,同穴陵区、同帝王兆域,入太庙祭祀。”
短短一句话,又是巨量的殊荣。
文王!
理论上,这是杂号王,并不在正常的王号序列之中。
但实际上,文武二字,一向不同。
文王,论起含金量,绝对是独一档的存在。
毕竟,就连大名鼎鼎的周公,也是文王。
同穴陵区、同帝王兆域,主要是规定了埋葬地点。
江昭的尸体,埋在江氏祖坟。
但得另立衣冠冢,埋在嵩山,也就是赵氏一脉的祖坟,以供祭拜。
此外,入祀太庙一事,倒是不让人意外。
以江老太公的本事,入太庙仅仅是基础性的殊荣。
“此外,规划好丧仪。”
赵昚一偏头,抬起袖子,眼中似是涌出泪水。
一转头,泪水又消失了。
“朕要抬棺,送太公一程!”
话音未落,上下剧震。
“陛下要亲自抬棺?”
“这——”
由不得众人不惊,实在是君王九五至尊,岂可抬棺?
历代之中,就算是君王的生父,也大都没受过君王亲自抬棺啊!
“此事,朕意已决!”
赵昚一挥手,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身,沉声道:“散了吧!”
不难窥见,陛下的心情很不好。
这样一位勤政的人,却是连上朝都没心思了。
文武大臣,一时慨叹。
这就是江老太公吗?
文臣的上限,果真恐怖如斯。
“散朝——”
尖声一呼,文武大臣,有序散去。
唯余丹陛之上,一人伫立。
赵昚瞥了一眼江珣,不禁摇头。
太公啊!
你儿子这样子,一点都不悲伤,他还没朕孝顺呢!
果然,还是得昚儿给您养老!
昚儿,一定让您老光荣的走,一干仪仗,光耀千古。
昚儿,才该是您的儿子,才是最孝顺的人!
“呜呜——”
“呜——”
“您老,怎么就走了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知几时,大殿之中,又响起了微弱的哭声,几不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