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缓缓而降,将整个常山国遮蔽其下。
上曲阳县城外,王氏旧庄里,早已不复往日宁静。
空气当中,浓烈而刺鼻的松脂焦糊味道,被初秋的夜风一吹,登时钻进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久久难以消散。
庄园里里外外,火把亮如白昼。
两百多名披甲持戈的白地坞骑兵,早已在庄园内外的各处重要道路、望楼及校场中安营扎寨。
玄色的白地坞战旗在夜风中陡然作响,
时而有巡夜甲士的军履声音传来,踏在石板上发出铿锵之音,令人心悸。
军容森严,煞气内敛,生生将庄内的乱象慑服其下。
庄园正中的偏厅内,
沉香袅袅,却始终掩不住空气里的那股肃杀。
刘备端坐于主位软榻之上,面沉如水,陈默一袭青衫,背着手伫立在侧。
白日里,原本抱着审视态度前来围观的常山各家大族子弟......他们之中,甚至原本还有人存着看刘备笑话的心思,
但在此当下,他们皆都战战兢兢,分别列于下首两侧。
这帮平常里坐而清谈、自持风骨的世家名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柔。
“诸君,今日屈尊相从,却骤生此等逆乱变故,
让诸位受了些许惊扰,国相与本府心中实有不安。”
陈默笑着,率先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他声音温和,一边讲着话,一边从自己衣袖当中抽出那卷蜀锦密信,
这信,正是从地宫内的那紫檀木匣中搜寻出来的那封,常山诸郡子弟当时也看得明明白白。
但陈默没有将这密信全部交予出来,给众人观看。
毕竟信中前半段隐隐涉及了雒阳公卿,牵扯甚广,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祸端。
以此时刘备的根基,尚不足以与那等朝堂巨擘正面相抗。
是以,陈默仅仅将后半段有关谋逆的部分留了下来。
“诸君皆乃冀州名门望族之后,素达理义,深明大节。”
陈默缓步走下台阶,将那部分密信,递到了为首的秦家主簿秦谦面前,语气平淡的道,
“列位白日里也亲眼所见,此乃自王氏地宫内搜获之物,且请传阅过目。”
主簿秦谦双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封密信。
他仅是低着头,匆忙的扫了半眼,便如遭雷击,
“……望能以名门之荫庇,暗中招揽收容,充作死臣鹰犬……”
“……多输盐肉,暗配军弩札甲,以利其器……”
“……他日若雒阳生变……此冀北之奇兵,即可于常山骤发,席卷幽冀……”
只看清了这几行,那秦谦便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跌坐回了软榻之上,手中密信也随之掉落。
“明府!国相!”
主簿秦谦连连俯首叩头,声音凄厉得都有些变了调,
“此……此等乱臣贼子,悖逆之言,实乃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我秦氏世代汉臣,素怀忠义,对王家此等丧心病狂......此等谋逆行径,断不知情!绝无半点干系啊!”
其余各家子弟见状,登时再难自持,抢过地上密信,
看过后,也皆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伏于地,
生怕慢了半步便被陈默当成了王家同党,像几日前那王氏刁奴被当场割喉一般,直接斩杀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