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元年,四月末。
阇婆国,新村。
“全权大使,自可全权——!!”
“呼——”
盛长柏手持文书,半阖双目,微一点头。
少顷,缓缓睁眼,目光一凝,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来人。”
“大人。”一小官走近。
“去。”盛长柏一抬衣袖,挥手道:“入得阇婆国宫中,将王长子陀湛请来。”
“诺。”
小官恭谨一礼,退了下去。
“大人是要...”礼部左侍郎许将坐于一侧,目睹一切,不禁心神一震,试探性的问道:“立陀湛?”
其余一干大臣,听闻此话,皆是目光抬起,精神为之一振。
全权大使,自可全权!
这是大相公给的札子。
仅此寥寥数字,其中蕴含的支持力度,却是让人惊叹。
通俗一点来说,这就是一支“空头支票”,几乎没有上限,潜意更是一目了然——
一切决定,都由本相兜底!
这样的支持态度,就算是在庙堂之上,也是一等一的罕见。
只能说,不愧是大相公的小舅子。
而在请示过大相公后,方今之时,盛大人的决定,也并不难以窥见。
否则,便不会让人去请陀湛了。
“不错。”
盛长柏平静点头,捋了捋胡须,略一遥望道:“陀湛此人,识时务、知进退、有胆识,实为聪明人。”
“既是聪明人,就该知审时度势之说。”
“若是立其为国君,有陀湛主持大局,阇婆国自当为大周之忠实拥趸,此为利一。”
“此外,更可借此震慑他国,以使宵小不敢胡来,此为利二。”
盛长柏目光一敛,一一注目过去:“诸位以为,如何?”
“此为上策。”
左侍郎许将略一沉吟,果断点头。
扶立新君,乃是使团的共识之一。
陀湛此人,知进退,审时势,可谓一方人杰。
不过,居于小国,却又注定会限制其一生成就。
这样的人,一辈子也逃不出大周的手掌心,且因审时度势,一行一止,都会以“乖”、“忠”、“畏”为主,自是再合适不过的新君人选。
“此计,可行。”
“吾亦同此见。
“某亦如此。”
“立陀湛,定可威震寰宇,光耀千秋。”
赞和之声,不时四起。
对于这一决意,并无任何人有异议。
文武大臣,更多的其实还是集中于另一点——
千古留名!
出使外邦,灭其奸臣,扶立新君...
就这一套,在史书上已经有过例子了。
汉之冯嫽,出使乌孙,持节册立元贵靡,巩固乌汉联盟。
汉之傅介子,出使楼兰,刺杀楼兰王,立其弟尉屠耆为君,一人镇一国,彪炳史册。
此外,更有隰朋、段会宗、春申君之类。
凡此种种,无一例外,都是史书上重点描述的存在,且大都是汉唐时代的事迹,被视为国力达到一定程度的象征。
如今,若是大周也扶立小国之君,自有汉唐风范,史书之上,定会重点书就。
此中一干文武大臣,但凡是有名有姓,有点地位的,估摸着都有机会上史书。
他日,百年一过,子孙也算是“名门之后”,有吹嘘祖宗的资本。
这世上,人人皆说,权、钱、色为三大“贪”,天下之中,大半人杰,皆堕落于此。
但实际上,在此之上,还有更厉害的——
名!
名,位列于权、钱、色三大贪之上,乃是更为高位阶的存在。
贪权者,不一定贪色、贪钱,但肯定贪名。
贪钱者,不一定贪权、贪色,但一定贪名。
同理,贪色者,十之八九,亦是贪名。
千古之名!
这才是更为高位阶的东西。
如今,千古功名,就在于此间。
这,岂不让人兴奋?
于是乎,上上下下,不免人心“浮躁”!
......
一炷香左右。
陀湛来此。
却见船头之上,文武大臣,有序入座。
不时,目光一凝,更有注目下去,似在审视。
一切,尽是严肃!
“呼——”
陀湛心头一紧,陡然紧张不少。
他上前两步,抬手一礼:“小王陀湛,拜见天使,拜见诸位使者。”
一干文武,皆是礼貌回礼。
“坐。”
盛长柏目有精光,伸手一抬,平静道。
陀湛暗呼一口气,缓缓入座。
观其双手抚膝,端正身子,静待下文。
上上下下,注目连连。
正中主位,盛长柏略一思忖,凝视道:“陀湛,你可想要当这阇婆国的国君?”
来了!
陀湛心头一动,先是一振。
在来此之时,他对于此次叙话,就隐隐有过预料。
却是在往日,不时有文武大臣,暗示一些事情。
以陀湛之聪慧,自然是能意识到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的。
譬如:大周人,或许是准备扶立新君!
且,新君人选,非常有可能是他本人!
如今,盛大人的话,却是验证了这一猜测。
只是...
仅是一刹,陀湛心头的振奋,便化为了一震。
想不想当国君?
此次叙话,竟是如此直接吗?
这样的方式,具体说明了什么,陀湛心头可谓是一清二楚——
那就是,对于大周一方来说,扶谁并无太大区别。
就像买菜一样,顺眼就行!
如今,俨然也是一样的。
谁顺眼,就扶谁!
这是建立在绝对军事实力上的自信。
“呼——”
陀湛心头一麻,不禁端正身子,略一沉吟,直接承认了野心:“若能为王,小王自是甘之若饴。”
陀湛不敢拒绝。
也不敢搞辞让的那一套,假装不在乎王位。
毕竟...
所谓的辞让,还是建立在平等的地位之上的。
古往今来,为何辞让?
因为即便辞让,最终结果也还是“不得不”上位。
辞让之人,正是知晓最终结果,方才敢于装模作样,敢于辞让。
如今,却是不一样。
双方地位不平等,一旦他真的辞让,便真的有可能失去当上君王的机会。
陀湛太想当国君了!
当然,这种直接答应,似是毫无辞让之意的表现,也不失为一种“赌”。
赌对了,便得王位。
赌错了,便是毫无辞让美德,不配为一国之君,
反正,儒学的精髓,就在于无论正反,都能说道一二。
而其最终结果,取决于上位者的心思。
“好。”
正中主位,盛长柏平静点头,对于这一答案,似是并不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