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二年,一月末。
洛阳。
朱墙斑驳,空壕积叶,古堞半残。
兴许是久未缮治的缘故,往昔之千年形胜,已是尽染沧桑。
始于十三代的朱墙,在风雨之中,遭受侵蚀,墙皮已落,独留一片砖色。
在这砖色之上,又染上了一片尘灰色。
这却是雨水落下,恰好墙上有灰,就化为了污渍。
兼之,长久无人擦拭,一旦干涸,也就成了尘灰色。
自此,再也挥之不去。
此一尘灰,俨然非一日之灰。
仅此一点,就可知晓——
这千古雄关的形象,根本就无人在意!
十三代古都,沦落至此,不免让人为之唏嘘。
亦或是,偶有裂藓积生,一片翠绿,虽有生机,但经枯黄落叶的衬托,但又更有苍凉,让人心头一哀。
隐隐之中,这千古雄关,虽是犹自巍巍,可瞧出一定的雄关风范。
但实际上,一切的一切,都无不说明了一点——
洛阳,没落了!
“呼——”
墙头之上,江昭背着手,半阖双目,略有唏嘘。
自入洛阳以来,已有十余日。
这一段时日,他几乎遍游了洛阳,尽览一切风光。
二里头古墟,传说是夏人和商人的古都遗址,也是中华文明的象征。
不过,就观感来说,却是太过缥缈,称不上太好。
究其缘由,主要是那一时代,实在太过久远。
二里头古墟,传承至今,也就仅存一亩许大小的夯土而已,除了偶尔会有散落的碎瓷以外,便似是与正常土壤无异。
当然,若是真论起特殊之处,倒也并非是没有。
或许是心理因素的缘故,站在那一片夯土上面,隐隐之中,会给人有一种文明源头般的苍茫感,让人心神一宁。
东周人、西周人的古都遗址,与二里头古墟类似,也是一片夯土,无非是更广一点。
不过,除了古都遗址以外,东周人和西周人还留下了另一奇特的东西——
定鼎门!
这是一座城门。
传说,“九鼎”就埋在定鼎门。
也或许是因为这一传说的缘故,时至今日,这一城门也仍在延用,乃是洛阳的九座外城门之一。
西汉人、东汉人的古都遗址,较上夏人、商人、东周人和西周人来说,宏伟了不止一筹。
那是一座大山,名唤为邙山。
在邙山之下,山脚的位置,有着不少陈年夯土,以及一些文明存在的象征,料来便是遗址。
除此以外,还有一颇为庞大的夯土制成的方形土台,乃是汉代的礼制建筑。
方今,那一土台之上,已经有了新的修筑。
无它——
这一土台,乃是张衡造候风地动仪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对于精于天文、术数的那一帮子人来说,简直就是圣地。
故此,在太祖称帝之时,这一土台便被重新利用了起来。
精于天文、术数的那一帮子人,也是太祖称帝时坚定的“迁都派”,可惜人微言轻,不了了之。
曹魏人、西晋人,大致规划了洛阳的建造雏形,其古都遗址,大都位于洛阳的核心位置。
凡入眼者,基本上就是曹魏和西晋的古都遗址。
区别在于,相较于方今的洛阳来说,曹魏和西晋的古都更小,且位于洛阳的地下。
这一来,除非是有了考古专业的人。
否则,一时半会,估摸着是无缘瞧见真正的遗址。
北魏人,其古都遗址,越发庞大,大致有数十里。
这一范围,就连隋唐二代相较起来,也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非但如此,即便是比起方今的洛阳,都更要大上不止一筹。
论起大小,洛阳的最广泛的状态,就是在北魏!
不过,北魏存在的时间太短,除了一片夯土以外,并未留下太多东西。
此后,便是隋唐二代。
或许是仅是相距三四百年的缘故,隋唐二代的一干设施,留存于世的不知凡几,且得都颇为完整。
隋代的通济渠口,勾连南北,乃是大运河的起点,虽有经年失修,但至今却也仍在发挥作用。
含嘉仓,乃是存储粮食的粮仓,也是洛阳作为天下粮仓的象征。
这一粮仓,地下粮窖排列整齐,数百年不塌,可存粮数十万石,至今也一样,还在使用。
至于唐代?
方今的洛阳,便是传承自唐代。
这一时代的洛阳是何种模样,唐代的洛阳便是何种模样。
无论是城门,亦或是水渠,乃至于景观,都一点未动。
就连唐太宗给长孙皇后种植的银杏树,也被留了下来。
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少了些人气。
方今的洛阳,人口仅有十万左右。
而有唐一代的洛阳,人口基本上都稳持在五十万以上。
(如图:这一棵银杏树,据说是李世民给长孙皇后种的)
“可惜了!”
江昭颇为唏嘘。
此一千年古都,真的是没落了。
起码,单就观感来说,的确是一般。
当然,对于这一状态,江昭倒也并不意外。
政治的存在,注定了洛阳不可能耀眼。
汴京才是国都!
而洛阳,仅仅是落选的陪都而已。
此二人的政治差距,注定洛阳不会有耀眼,也不敢有太高的存在感。
这种情况下,介于政治地位的差距,无论是中枢,亦或是汴京,都肯定不会大肆修缮洛阳。
时日一久,单从表面上讲,洛阳自是落了下乘。
“不知恩师以为,洛阳如何?”
就在江昭的一侧,一左一右,还立着两人。
一为安抚使吕惠卿,一为安抚副使黄裳。
此二人,皆落后半步,立于左右。
方此之时,却是黄裳在问话。
自从江昭隐晦透露了迁都的意向,此二人俱是心神大震,皆是丢下了手中庶政,侍于左右。
毕竟,一旦迁都的话,洛阳可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他二人作为此方主官,定是主要的执行者。
而这一件事,一旦干的漂亮,对于政治履历来说,可就拔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是天大的机缘!
为了等这一机缘,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暂缓。
“嗯——”
墙头之上,江昭略一沉吟,评价道:“小。”
过了一刹,又补充道:“冷。”
小!
冷!
这是江昭的逛了一遍,心头稍有的印象。
小,主要是城池小。
单就城池大小来说,洛阳不如汴京。
对于这一时代来说,汴京其实颇为不俗。
零零散散,若是论起缺点,也就有二:
一是地理位置。
就目前的疆土来说,汴京的辐射范围不足,难以辐射到北边。
这却是与建国的状态有关。
建国之初,乃是偏安一隅的状态。
而偏安一隅的状态,疆土自是颇少,辐射范围的问题,也就不必过多考量。
截至如今,疆土新拓,山河大涨,辐射范围的问题,方才又一次搬到了台面上。
不难窥见,旧时代的都城,在辐射范围上,已经不太适用了!
二是皇宫的问题。
汴京的皇宫,实在是太小了。
并且,几乎无法扩建。
拢共一算,仅此二点,称得上是缺点。
除此以外,几乎都是优点。
至于说“洛阳城池小”,这也不是胡诌的。
方今天下,人口近亿。
而在唐代,人口大致有三大阶段:
初唐人口,大致在一两千万人。
永徽之治,人口大致在三千万左右。
开元盛世,人口在五六千万上下。
此后,便是安史之乱,人口大幅度下降。
故此,单就人口来说,大周与大唐,根本就不在同一档次。
这是生产力的发展决定的结果。
而一般来说,天下人口多,京城的人口就多。
自然,汴京的人口,胜过唐代时洛阳的人口。
而随着人口越来越多,自是唯有不断的往外扩建。
这么一来,汴京也就越来越大。
这也是为何汴京比洛阳更大的缘故。
不过,汴京虽大,皇宫却小,这是无法改变的结果。
此外,还有排水系统、人口承受力等若干问题,也是汴京的缺陷。
毕竟,这一座城池在建造之初,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人口可能会过亿的问题。
随着时代的发展,汴京已经不太够用了。
并且,从战略的角度上讲,汴京也不太安全。
无它——
江昭抬起头,掠了一眼。
就在其其正前方,大致在视线末尾,一片“小小”的山丘,拦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