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
“这却是为何?”
御书房。
一主一次,相对入座。
正中主位,时年二十有一的赵煦,满脸的惊诧与不解,一时难掩,一副失态模样,霍然站起身来。
就在其正前方,丈许木几之上,赫然有着两道摊开的文书。
其失态缘由,便是源自于此。
“臣入仕迄今,已三十余载矣。”
“光阴荏苒,三十年逝去,臣已届暮年,精力日衰,于天下诸事,实已不逮。”
“幸于,新政大成,圣天子新锐有道,天下一片太平,大有盛世之势。”
“至此,于天下事,臣可心安,更无余念。”
江昭一副怅然模样,喟叹道:“苍生是安,臣复何求?”
“故此,臣方有此一疏。”
“只是此生,尚有一愿,耿耿于怀,未能得偿,方有另一奏章呈上。”
“此二文书,伏乞陛下恩准!”
话音未落。
“朕不准——!!”
一声大喝,颇为决绝。
少年天子神色一正,决然拒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相父节制诸军,兴兵伐辽,实为天大的幸事。此一文书,朕准奏。”
“但,这致仕的文书,朕坚决不许!”
赵煦面容一正,毅然之中,又有着些许恳求与希冀之意:“相父,朕的盛世,如何能少得了您啊?”
“若是少了您,又岂能缔造盛世?”
隐隐之中,赵煦一脸的焦虑,眸光一闪一闪的,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原来,江昭上呈了两道文书。
其中一道,乃是关于伐辽的文书。
江大相公主动上奏,自请率兵北伐,开疆拓土,覆灭辽国。
这一文书,自是一等一的好事。
方今之世,若欲灭辽,定然是得涉及大军团作战。
而在这天下之中,有资格总领几十万大军的人,仅仅两三人。
在这两三人之中,又仅有一人,为文臣。
赫然,这人便是江大相公!
也因此,对于北伐的三军主帅,上上下下,文武大臣,其实都有了一定的预料。
九成以上的可能,由大相公节制诸军。
余下一成可能,陛下御驾亲征。
至于其他的可能?
枢密副使之中,顾廷烨与王韶二人,都是一等一的老资格,且在军中威望不低。
理论上,这样的人,自然也有资格节制诸军。
但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灭辽一战,注定是国运之争,动辄兴兵几十万以上。
几十万大军!
这是真正的半壁江山。
一点也不客气的说,这样数量的大军,已经足以颠覆政权,更替江山了。
仅这一点,就注定了这一战的主帅人选,不会是顾廷烨与王韶的其中之一。
非但如此,该人选也不会是其他武将。
这一战的主帅,只会是文臣,亦或是君王。
甚至于,就算是内阁大学士担任主帅的可能性,都远胜过此二人。
毕竟,五代十国的教训,实在是太过深刻,也太让人恐惧和忌惮。
陛下,亦或是大相公,其中之人,节制诸军!
这是文武大臣的一致认识。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江大相公准备北上,节制天下兵马!
对于这一点,赵煦也是持认可态度。
虽然他也很想北伐,但人贵在自知。
此之一役,关乎实在太大。
若是大胜,至少在二三十年以内,都不会有任何战争。
这也即意味着,二三十年的太平。
也意味着,千古盛世!
反之,若是一时僵持,难有胜负,千古盛世,十之八九也就打水漂了。
为了太平,也为了千古盛世,赵煦自是不会妄自尊大,入边亲征。
相形之下,相父节制诸军,自是上上之策。
只是——
谁也不成想,除了关于自请北伐的文书以外,江昭还上呈了另一文书。
致仕文书!
不过,并非是今年致仕,而是来年致仕。
这是一道元亨六年的致仕文书。
只不过,在元亨五年就呈了上去。
对于这一文书,赵煦自是不允的。
一方面,相父还年轻,精力正充沛。
方今的赵煦,求贤如渴,正志于缔造盛世。
五十一岁的江昭,在他眼中,起码还能干十年以上。
对于这样的一位千古一相,他自是不肯放人。
另一方面,这一文书,乃是提前呈上来的。
一道提前呈上来的致仕文书!
这意味着什么?
本质上,这是一种态度。
江大相公在表达一种态度——
打完这一仗,他就致仕了。
故此,让赵煦安心,不必担心“功高盖主”的问题。
这是一种让君王安心的态度。
也是一种表忠心的态度。
赵煦也不是傻子,对于这一文书的潜意,他自是了然于胸。
可,了然不等于认可。
对于赵煦来说,就算是相父要致仕,这一文书,也根本没必要在此刻就上呈。
此一文书,无非是为了让君王安心,以及表达忠心。
可问题在于,他赵煦,岂是无有容人之量的人?
对于相父的存在,他从来就没有不安过。
虽然相父的确功高,但他却从未有过太过分的忌惮。
既是如此,相父何必上呈此一文书,以安君心?
另外——
相父为社稷柱石,千古一相。
相父的忠心,文武大臣,皆可见证,他赵煦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既是如此,相父何必上呈一道文书,以表忠心?
“相父,这一道文书,你且收回去吧!”
赵煦一脸的坚定,亦不乏些许不解,摇头道:“相父还年轻,何必致仕?”
“哈哈——”
江昭平和一笑,一捋胡须,并未将文书收回来。
“臣去心已定。”
江昭目光一凝,说道:“就像上一次一样,臣的心,已然不在京中了。”
这说的,却是江大相公“视察”一事。
那一次的视察,名为视察,实为游山玩水。
那一次,也正是瞧见了江大相公的心不在京中,赵煦方才不得不放人,让其游览天下,一览形胜。
方此之时,江昭将此事说出来
这一态度,从客观角度上讲,其实并无太大问题。
古往今来,有相当一部分大臣,在涉及大规模打仗之时,都会有相似的操作。
类似于王翦、郭子仪,皆是如此。
王翦此人,为秦之大将,曾有一次,率六十万大军伐楚。
这几乎是倾国之力。
兼之,秦王政此人,极为多疑。
这也就使得,王翦颇为不安。
若是胜了,担心功高震主,以至于卸磨杀驴。
若是输了,担心遭到罪责,以至于抄家灭门。
为此,在尚未行军之前,王翦便屡次向嬴政求良田、美宅、美人。
行军之时,更是连续五次遣使者回朝,追加求田。
这一操作,也是王翦能平安善终的主要缘由,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