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记得你肩膀上有一道五公分的刀口,到现在下雨天的时候都还会疼!”
“那条刀疤是那年吹鸡哥吩咐我们去收账的时候留下的,原本是有一个烂仔冲出来想砍我...但是你替我挡了!”
犀牛的头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一滴浑浊的眼泪砸落在地砖上,瞬间洇湿了一小片。
“罗威拿,”陈铭义转向旁边一个身材相对瘦削,脸上带着精明,此刻只剩惊惶的男人。
“你小子以前胆子最小,但也最他妈聪明!”
“有一次我们去砍人被对方埋伏,要不是你开车来接应,那次我们就挂定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你不小心把人撞成残废,被差佬抓到后扔到苦窑里面替兄弟们受罪...”
三人中,被点名的罗威拿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就知道,其实义哥一直都记得这件事。
否则自己这个要名气没名气,要身手没身手的小瘪三也不会刚从苦窑出来就能分到一间场子看。
“还有你...”
陈铭义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无比,目光移向三人中最年轻、被打到头破血流却始终沉默的那个青年——华春。
陈铭义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也是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挣扎。
三人里面他最不愿意看到这个人出现在这里。
甚至刚刚脑海中有几次想过,要是高晋他们没抓到人就好了...
“华春!”陈铭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沙哑。
“四年前你说不想读书了,就从屋邨跑出来跟着我混,你身上十条刀疤...”
“起码有一半是替我挨的,我阿义欠你一条命。”
“你说不想成天呆在金义兰里面发霉,要出去闯闯。”
“好,我就安排你去荃湾跟着Tony...”
“哈!”陈铭义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突兀,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其他人都能清晰地看到,自家大哥此刻紧抿的嘴角在抽搐,眼角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东西。
他之所以让华春留在金义兰,是不想有一天去停尸房的时候看见这个家伙变得零零散散,结果却演变成了要自己动手。
跪地的华春依旧沉默着。
也只有他刚刚进来的时候,喊了一句义哥后,再无二话。
跪在地上的三个人,无一例外个个都是陪着陈铭义一路挨刀子走到今天的。
一时间,会议室变得无比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酒鬼跟Tony压抑的啜泣。
陈铭义的内心也是忽然百感交集:“贼老天像是跟我陈铭义开了个玩笑,要老子亲手干掉这三个救过我命的小弟....”
“住手!”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暴喝!
王建军双目圆瞪,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顿时暴喝一句,猛地就要冲上前去阻止某人接下来的动作!
高晋等人也是眼神一凛,肌肉瞬间绷紧,就准备动手拦截。
可是陈铭义却头也不回地抬起一只手臂,摆手将他们全部拦了下来。
陈铭义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他看着眼前人平静地问了句:“怎么?你想杀我吗?”
只见华春动作缓慢地从小腿处的绑带上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面对陈铭义的问询,华春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竟然也和刚才陈铭义那样,突然扯出笑容。
真的很奇怪。
华春记得自己刚跟着陈铭义的时候,明明连水管都不敢拿,没想到现在都敢拿匕首了。
华春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澈明亮,明亮到连陈铭义都下意识地偏开了目光,不敢与其去对视。
这个眼神陈铭义非常熟悉。
记忆中某个同样倔强的少年身影浮现眼前——像极了当初某个刚被人暴揍完的臭小子。
臭小子一边毫不在意地用皱巴巴的校服袖子胡乱擦拭着淌下的鼻血,一边朝着旁边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明明是刚出来混却愿意出手帮忙的矮骡子,咧开带血的嘴角,大声问道:
“喂,我可以做你小弟吗?”
陈铭义穿越了,但也可以说没穿越。
前身经历过的事情,后来的陈铭义也在对方记忆中过了一遍。
与眼前三人那些年经历过的风风雨雨,不是陈铭义,但却也是陈铭义。
他不是那个具体的【陈铭义】。
但此刻,他就是那个背负着所有情感和责任的【陈铭义】。
“义哥...”
华春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从来没后悔认你当大哥。”
突然,华春脸上的笑容再次浮现。
这次笑容的答案清晰无比:【告别】
话音刚落,华春就在众人的注视下,握紧匕首的手腕猛地发力,刀锋毫无滞涩地划过自己脆弱的喉咙。
噗嗤——”
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大股的鲜血如同失控的水龙头般猛烈喷涌而出!
血液瞬间浸染了华春身上那件脏污的衣服。
几滴带着生命余温的血珠,甚至飞溅到旁边陈铭义那只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上,只留下几点灼痛的红痕。
陈铭义只觉得那溅落的血滴烫得惊人。
他记得这个臭小子最怕疼了。
看着华春的身体颓然倒下,脖颈间还在汩汩冒着血泡,浑身是伤的犀牛也挣扎着撑起身体。
他沉默地弯下腰,拿下了华春手中那把还沾着温热血液的匕首。
犀牛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铭义,那里面有痛苦、有解脱,还有一丝恳求:“义哥,我走后...帮忙照顾我家里人。”
他也对着陈铭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紧接着毫不犹豫用匕首对着自己粗壮的喉咙快速抹过。
“呃...”犀牛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炽热的鲜血有几滴再次溅射到陈铭义垂在身侧的手背和前襟上。
烫到陈铭义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都忍不住松开了。
等到旁边的两人先走一步后,原本刚进来时还在求饶的罗威拿,看着地上两具同伴的尸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重塑了一般。
他不像别人一样自己动手,反而是捡起掉落的匕首递了出去。
“义哥...你知道我胆子最小了,你帮帮我吧。”
陈铭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匕首后,手腕猛地发力,刀锋快速地划破罗威拿的喉咙。
罗威拿离开的时候也是笑着的。
就像他当初知道自己要坐牢时,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安慰陈铭义等人不用担心自己。
“喂,你们别担心啦!像我罗威拿这种人才,去到哪里都是金子啦~”
“那个,各位大哥晚上好,我叫犀牛,皮糙肉厚的那个牛。”
“喂,我可以做你小弟吗?”
陈铭义面无表情的将匕首丢下,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今天有点累了,陈铭义突然想一个人静静。
他只给会议室里面的人留下一句话:
【查清楚是谁拉他们下水的,我要那群混蛋全家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