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对北方的地理并不熟悉，阿格雷尔传送了好几次才调整对了方向。
每次传送落地，他都会让猫头鹰飞起来重新判断地形。
西方的雪山、金穗平原上的河流走向，他靠着这些地标一点一点修正方位，直到猫头鹰的翅膀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脚下的大地突然暗了下来。
像被一刀切断了光线。
明亮的白日天空在山脊的这一侧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永恒暮色般的幽暗。
头顶没有太阳，没有云层，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黑色浓雾笼罩着整片天地，能见度压低到不足百米。
像这样的幽暗之地在大陆上有很多，大多都与阴影山脉有关。
阿格雷尔并不陌生，在南方也存在好几处类似的地域，甚至晨曦之地的地下深处也有一小块被阴影污染的废墟。
他原本以为在这片漆黑的天地里赶路会是一件麻烦事。
没有阳光，没有星光，魔力场紊乱导致方向感容易出错，即使是传奇法师也可能在这类地域里绕上大半天的弯路。
直到他看到幽暗天空下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
那些道路散发着白色的光，路面平整宽阔，足够并排通行两辆货车，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石柱，柱顶镶嵌着发光的未知晶石。
道路大多呈东西走向，指向非常明确，每隔几里路就能看到一个岔路口，岔路口上插着褪色的木板路牌，上面用通用语和亚人语写着下一站的地名和距离。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道路本身，而是路边的营地。
每一条道路的沿途都能看到类似用木头和帐篷布搭起来的临时驿站，营地里停着货车，围着篝火，有人在休息或在喂驮兽饲料。
那些身影里不光有人类，还有矮人，还有那些他之前在王都已经见过的史莱姆。
它们蹲在篝火旁取暖，有的在吸暖石当午餐，有的在用凝胶互相蹭着清洁身体，有的正和人类商人交谈……
虽然他听不到它们在说什么，但从商人笑呵呵的表情来看，这些对话显然很愉快。
又是史莱姆。
这已经不是王都那一批了，这些史莱姆数量多到足以分布在整片幽暗之地的交通网络上。
它们不是偶尔出现的个别现象，而是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社群。
阿格雷尔突然意识到，这些史莱姆可能并不只是被奴役的魔物。
它们拥有足够的智慧，能使用通用语，能执行复杂的指令，甚至可能参与了道路的修建。
一个奴役者不会让仆从拥有这样独立运作的能力，除非这些史莱姆本身就是自由的。
但魔物怎么可能自行进化出这种智慧？
他的脑海深处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只史诗魔物或许是一只传奇史莱姆？
不过很快他便把这个念头驱赶出了脑袋。
传奇史莱姆？
这比龙族集体改吃素还离谱。
他在星界见过无数种奇怪的生物，比房子还大的水晶蜗牛，能吞噬梦境的虚空水母，甚至还有一只把自己伪装成裂隙的远古章鱼。
但传奇史莱姆？就连星界都没有这种东西。
看来是他在星界待得太久，见过太多古怪的东西了，以至于回到物质位面看到稍微聪明一点的史莱姆就往传奇上想。
阿格雷尔在心里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继续沿着发光道路向西传送，每次传送落点都选在道路交汇的营地附近，确保方向不会偏离。
很快他便到达了幽暗之地的边地。
他记得这片区域以前有一座古老的吸血鬼城堡，某位在阴影山脉叛逃到这里的血族公爵花了几百年才建起来的石头要塞，但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的记忆。
吸血鬼古堡的顶尖仍然耸立在原来的山丘上，但城堡周围的墓园被改造成了一片巨大的发光蘑菇田。
不对，或许应该用城市称呼更合适。
蘑菇城市？
这里的变化真奇怪。
不过阿格雷尔没有时间在这里多停留，他拍了拍猫头鹰的脖子，示意它继续向西。
越过幽暗之地的边地后，气候开始急剧变化。
冷风被抛在身后，空气越来越温暖湿润，天空重新变得明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绿葱葱的森林和蜿蜒的河流上。
这也意味着他已经进入了金辉谷地。
但很快阿格雷尔便皱起了眉头。
远方地平线上，一股黑色的浓烟正从森林与河流之间的位置升起来，翻滚着涌向天空，把金辉谷地澄澈的天际线染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浓烟的来源是一座城市，城门半塌，城墙上插着的旗帜已经被烧得只剩半截焦黑的布片，在热浪卷起的风里无力地耷拉着。
阿格雷尔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硫磺。
深渊的硫磺味混着燃烧的松木、烤焦的肉从远方的城市里涌出来，顺着金辉谷地温暖的风飘到他的鼻尖。
恶魔军团进了城。
翡翠城邦。
金辉谷地最古老的城邦之一，以翡翠矿脉和珠宝工坊闻名，曾是南方王国的第二大珠宝合作伙伴，如今正陷在火海里。
已经有城民从坍塌的城门洞挤出来，慌不择路地逃向城外的森林。
他们大多是没经过训练的平民，穿着被烟熏黑的睡衣，手臂上抱着一两件匆忙抢出来的东西。
这股人流推挤着彼此，有的回过头来想拉住身后跑得慢的老人，但更多的已经顾不上回头了。
留在城里的超凡职业者正在拼命反抗。
卡萨里克拄着阴影权杖走在着火的街道上，影子在身边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像黑色的披风在身后拖着。
偶尔有横飞的碎片朝着他飞过去，还没碰到袍角就被周身环绕的一层无形魔力屏障震成粉末。
他取出了一本厚重的法典，张开书页朝向街巷。
书页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些已经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上飘出半透明的灵魂，那些还在逃跑的平民中也有几个身体突然一软，倒下去的同时灵魂便被强行扯出躯体。
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然后被法典的强大牵引力量全部拉进了书页之间。
灵魂在书页间翻滚挣扎，透明的面孔一张叠一张地浮现又消失，无数的哀嚎灵魂被吸进书中，然后法典合并。
卡萨里克眼中闪过一丝愉悦。
街道尽头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活人的声音了，连被拴在木柱上的猎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嚎叫。
摩瑞甘的影子从一堵正在燃烧的墙壁上滑下来，安静地贴在卡萨里克脚边。
“我的陛下，翡翠城邦已经没有活人了。”摩瑞甘语气显得有些恭敬。
“走吧，该去见见我们的老朋友了。”他把法典收进披风内侧，权杖敲了一下地面，杖底的阴影蔓延开来，将周围几头正在撕扯尸体的恶魔笼罩其中，那些恶魔停下动作，变成了眼神无光的傀儡。
他转身朝东边走。
在他身后，恶魔军团从还在燃烧的废墟中汇聚过来，整支军团像一滩流动的黑红色脓液，沿着城邦的古道朝东方涌去。
那个方向很明确，是幽暗之地，史莱姆王国的边界。
阿格雷尔在高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阴影猫头鹰盘旋在烟柱上方，回避侦测的天赋让他的存在像空气一样透明。
他确实可以现在就出手阻止，直接飞下去，在恶魔军团离开金辉谷地之前截住卡萨里克。
但他的手握着法杖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卡萨里克不是普通的传奇恶魔。
他是恶魔术士，深渊中最诡异的施法者类型，极有可能掌握着他还没见过的高阶邪恶法术。
那根漆黑的权杖显然是某种高阶暗影造物，看起来是被赐予的，或者是通过某种契约交换而来的。
他还得到了灵魂王冠的加持，又被那些数以千计的灵魂碎片在短时间内补充了大量魔力储备。
这样的敌人，即便是传奇法师也需要谨慎应对。
或许可以暂不出手。
既然有某个强大的存在能在白马王都击败卡萨里克，说明北方还有足够的力量对抗恶魔。
他作为外来者主动判断局势、利用已有的情报和力量来避免不必要的正面冲突，本来就是法师常用的策略。
如果那位未知的史诗魔物能击败卡萨里克一次，也许有办法抵抗他。
至少让他先看清楚卡萨里克在面临真正战斗时会展露哪些底牌，然后再做出下一步判断。
阴影猫头鹰无声地收拢翅膀，追着恶魔军团移动的方向向东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