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呢?”
马克温挠挠头、有些烦躁,假肢在木地板上敲出“咚咚”的声响:
“如果双方的意见达成了一致,我一个人的意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仔细想想这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吧,至少算是给了那些社民一个选择。”
夏尔缇的兴致缺缺,只是将手中的《问题》翻了一页,平静说:“什么时候去龙金城……呢?”
比起檀木林的未来,她还是更在意自己的未来。
唐奇又看向右侧一个用兜帽遮蔽面孔,身着亚麻布衣的普通人,那是哨站的幸存者所选举出的代表:
“你觉得怎么样?”
“做梦好,不做梦好。反正只要、只要有住的地方就好……”
才刚刚从碾肉的城墙下活过来,如今甚至还在为明天吃什么而发愁,他们哪有什么选择,又怎么可能主动提什么要求。
“那你呢?”
唐奇又看向奎茵,这位橘色皮肤的鬼婆,哪怕在奇形怪状的檀木林阵营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她正倚靠在木椅上打量着自己的指甲,心想是不是要在上面涂些嫩黄色的花粉。
奎茵是被唐奇从梦境中强行喊来的——
她当然不愿意离开梦境。
最主要的是气恼于唐奇竟然真的阻止了梦境崩塌。
如果不是拿那个名叫《哈姆雷特》的故事利诱她,她才不会跟着檀木林的队伍来到哨站:
“说地好像我有意见就有人听似的。”
她只是个被强行推举到心愿宫里,扮演反派的悲剧囚犯,哪有什么做主的余地,于是冷笑一声,
“我提议把梦境撕碎,让每个人都哭出声来你同意吗?”
“如果大家都满意的话,那就这么决定了。”
铃鹿叹了口气,摇晃着长杖“叮当”作响,就要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等,铃鹿长老。”
唐奇却最后看向了小淘气,
“你怎么看?”
“我?”
小淘气额前的两只荧光触角颤动一瞬,翠绿的眼眸一眨一眨,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有发言权。
随后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艾莉薇——她名义上的母亲,虽然她还不了解‘母亲’所代表的含义是什么,却能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那么温柔。
又看向自己身旁的伙伴,一同经历数次冒险的小分队。
最后才看向唐奇:
“其实我没怎么听懂你们的意思……是说立起一堵墙以后,大家就不会再见面了吗?艾莉薇妈妈会和马琳贤者一起去到墙的另一侧?”
“也不是永远见不到。”唐奇说,“也许哪天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有机会见上一面吧?”
“可如果不设立那堵墙壁的话,大家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了吗?”
虽然对方在仙灵这个种族中已经算是成年,可阅历却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这让她的问题很懵懂,却也夹杂着最本质、最纯洁的疑问:
“为什么要让每天都可以见到的人分别呢?我不可以今天去艾莉薇妈妈的家里吃花蜜,明天和小胡子他们去花丛里跳房子吗?”
“这……嗯……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铃鹿长老挠挠头,也有些语塞。
大道理谁都能说出口,可谁又能去和一个小孩子讲那么多的道理呢——既不忍心,也很难让她听懂。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也是个被忽略的问题。”
唐奇这才开口,
“如果两个结社,从一开始就是理念不同的两伙人。那么各自以自己的理念走下去其实倒也没什么。最多是东边的海流不到西边的湖。
“可你们原本就是一家人,哪怕分裂成两个结社,却也没能斩断彼此的牵绊。
“而这也是檀木林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的原因。”
铃鹿与马琳同时沉默下来。
马克温意外地挑起眉头,夏尔缇也合上了书本。
鲁米抱着老妈吸鼻子,幸存者代表听得懵懵懂懂,奎茵用余光打量着唐奇,小分队的成员们认可地点点头。
历经这一场冒险的唐奇,紧紧抓住这趟旅程以来最关键的问题说:
“我不是反驳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檀木林十年前就已经做过类似的决定了——
“树立高墙,就是在强行分裂出现矛盾的一家人。也许这能暂缓矛盾的发酵,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只会暴露出更多、更麻烦的问题。
“这一点马克温最有发言权不是么?十年前他认同着逃避现实的选择,却看到人们一个个为感情而迈出恐惧的一步,所以才想要打破这场梦境。”
铃鹿咬咬牙,沉吟一声:
“可这本来就是个无解的问题啊。”
“或许只是没有找到答案呢?”
唐奇说,
“巫师塔的施法者为了寻找一个组成法术的公式,都能在探索中列举出成几百种推导、解题思路。
“檀木林才只尝试了一种,就认为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了吗?”
铃鹿怔了怔,差点就被说服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苦笑一声:
“您不愧是一位巧舌如簧的吟游诗人,我差点都没能发现您在偷换概念——社会与理念的问题又不是魔法公式,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
唐奇摇了摇头:
“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胡扯。
“因为我不是在告诉你们,按照协议上所列举的条例就一定能够成功。我只是想要给你们另一个解题的思路——
“既然你们已经尝试过分裂,并且在十年后的今天失败了。
“那么为什么不试着结合这十年之间,彼此对于世界的全新探索、自我的全新认知,想办法将它们融合成一个新的选择呢?
“不需要那么极端。去求同存异,在实践中寻找新的可能。
“总比在错误的道路上重蹈覆辙更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