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已经是6月11日,屠杀的七天之后。
毕竟安置幸存者需要一定时间,很难找到静下心来撰写日记的环境。
当然,处在什么位置做什么样的事情。
像是将讯息传递到领主联盟等具体事宜,大多交由银盾家族的大小姐,与哈尔家族的哈勃这两个领主联盟出身的人。
我的任务是给他们唱唱小曲,尽可能让他们从恐惧的余波中找找希望,面向未来。
哪怕是一个窘迫的未来——
连同驻扎在哨站地数百名卫兵在内,所有与坎徳利安有关的人全数消失。只是一夜之间,将近万数人口的偌大城池化作了一座死城。
所以住房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吃饭。
由于哨站的特殊性,不会有什么人离开这里外出种田,以至于所有食物都是通过下囚之路的商队转运而来,由领主联盟集资筹款、以最低限度地保证他们的衣食住行。
每户人家每个月还能领到龙金城最低工资的补助,虽然大多时候会被拿来换酒。
这让他们的家中很难囤积到充裕的余粮。
唯一的选择是去撬开哨站的粮仓。
可推开粮仓的大门,却连一粒黑麦的麦穗都找不到。
我敢打赌,被冒险者光顾的深井都没这么干净过。上次见到类似空旷的空间,还是我从黑礁港下船之后的钱包。】
“去你妈的,能维持一万人生计的粮仓绝对没办法在一夜之间被搬空!”
听着阿什莉念诵的日志,一个吟游诗人忍不住骂道,
“只能是提前计划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转移到了别处去!那他妈可不是什么领主的私款,是整个东大陆募集的公粮!”
“可那只是最廉价的黑麦,在咱们帝国境内随便走两步就能踩到的廉价作物,也卖不出几个钱才对。他卖出去的钱说不定还不够他运送出去的路费……图什么呢?”
“充作军粮。”
休斯顿眯起了双眼,
“大概是觉得哨站中的人迟早要死,那些粮食囤着也是浪费,所以早在计划实行之前就分批次运送到了南方、用以支援前线战事——毕竟南方长城地处荒漠,那儿可不具备农作物出产的空间。”
“去你妈的,这么说起来还得夸他懂得资源利用呗?”
“行了行了,反正是东大陆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快念快念,我要继续听日记!”
阿什莉点点头。
毕竟和哨站隔着荒漠与大海,人道主义的伤感之后,大多数人不会选择沉浸在愤懑中太久——
【日子总还是要过,日记总还是要写。
让我感到遗憾的并不只是9307条性命的结局,还有我认认真真撰写了四个月的日记、却发现只是大梦一场的悲剧。
这不亚于你中了一张一万金币的彩票,欣喜若狂去兑奖之后却发现自己手中的是没打防伪标识的盗版一样。
有关檀木林的故事,我需要重新叙述,幸好我还记在脑子里。
让我们以倒叙的方式回到2月初,从抵达哨站的第一天开始说起……】
阿什莉的表演课在整个学院中名列前茅。
她能生动形象地模仿一个矮人的生活轨迹,不止是因为她追求一个矮人长达三年之久,更因为她懂得在扮演的一瞬间率先蹲下身子。
这就叫做灵气。
表演为她的叙述增色不少,恍然间,诗人们仿佛被她的演绎带入到日记的世界里。
就像是用唐奇的眼睛目睹历经的一切——
从踏入哨站的【剃掉肉瘤】,喝下了瘟疫的第一口麦酒。
到离开哨站的当夜,偶遇龙金城的旧友。
他们一同遭遇了瘟疫结社的袭击,野兽撕裂的裂口与獠牙下流淌着腥臭的污血。
一同穿行了繁茂的森林,见证枯木与绿野之间那道分明的交界线。
遇见了传闻中的英雄,岁月的流逝无法腐朽老游侠顽皮的内心。
见到了传说中的精灵,那张脸庞无瑕却又模糊,仿佛容纳了一切美感,就像是美丽这个单词的化身。
他们踏入了梦幻的荒野。
那是妖精们栖息的故乡。
耳边萦绕起轻柔的歌唱。
皮克精的少女们,拨开了的豌豆荚的门窗。
鼻尖嗅到薰衣草的花香。
和煦的春风拂过眼角,他们置身在紫色的海洋。
嘴唇上传递来一丝蜂蜜的甜味,一个妇人把刚刚烤好的蛋糕拿来品尝。
结社的住民频频投来笑意,可爱的姑娘送来花环,邀请他们下榻和谐的村庄。
没有贵族的呼来喝去,更没有结业诗歌的烦恼。
快乐是这片土地的法律,徜徉的是自由与平等。
不必为了逃避明天熬夜晚睡,因为睁开眼睛便是美梦。
【就像是做梦一样。】
诗人们认可着这句评价,在畅想中调侃着: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地方能让我感到放松了,一个是檀木林、一个是我家。”
【把‘像’这个单词去掉。
我就是在做梦。】
“……”
听着阿什莉的叙述,刚才的诗人先是一怔,紧接着耸了耸肩:
“这是好事啊,在家里睡觉就能去到两个放松的地方。”
一众诗人忍不住哄笑道:“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自由和平等?”
“又幻想了,幻想能跟唐奇·温伯格一样做几天的美梦。妈的,托伦托那个野鸡贵族又要让老子昧着良心给他家族的劣质香水打广告,那香水有腐蚀成分、喷多了会让皮肤发痒!而我连拒绝的做梦机会都没有!”
“停一停,还没听完呢!怎么就成为美梦了,这过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又仔细倾听下去,转眼就像是飞上了云端。
一双璀璨的瞳孔直勾勾看着他们。
那是一条折射虹光的巨龙。
【……朋友,你见过龙吗?
不是那种飞行的蜥蜴,不是藏在树洞里的伪龙,甚至不是通过转生术抢夺身躯的冒牌货。
是那种真正遮天蔽日,从远古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的、传说中的巨龙。
作为亘古的存在,我甚至猜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一众诗人们屏住呼吸。
等待着那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但那不是今天的重点,暂且不提。】
“去你妈的断章狗!”
诗人们正要泄气,痛骂唐奇故意吊着他们的好奇心,却又不可避免被后续的内容吸引。
【重要的是檀木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