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鹿叹了口气。
他不是矮人那种路边旁又臭又硬的石块,如果有那么一个选择能让檀木林的生灵比现在更幸福,他当然不会抱着虚幻的美梦不放:
“那么,我想听听您的具体想法——不是协议上这种笼统的、大致的方向。我想知道一个具体的措施,能够让我相信那真的是一条崭新道路的措施。”
谁提出观点,谁负责解决。
如果唐奇真的能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他当然愿意尝试这么去做。
可如果只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喊着“团结友爱”的口号就期盼找到一个新的出路,那他不可能将整个林地的未来押注在上面。
“感谢您的信任。”唐奇又从次元袋中取出了第二份文件,递交到铃鹿与马琳的手中。
看着首行的标题,铃鹿怎么念怎么奇怪:
“《关于加快檀木林地区振兴发展的相关意见》?”
【一,总体要求。
坚持一个檀木林为基本共识,贯彻和平共处原则,聚焦疫源所带来的自我认同问题,以思想观念改变为重要突破口。锚定未来十年,从思想教育、进出口贸易两个方向具体实施。抓重点、破难点、创亮点,实现檀木林振兴高质量发展。】
唐奇伸出两根手指说:
“在我看来,檀木林的根本症结在于,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自己这副病变的样子。一旦从梦境中脱离出来,难免会因为心理压力而产生疯狂症状、甚至自暴自弃寻求解脱……”
长桌旁的幸存者代表缓缓抬起了眼皮,一边将帽檐压低,一边想透过边沿打量那个戳到痛点的诗人——
作为瘟疫的直接受害者,他亲眼见证过唐奇所陈述的现象。
在这座看似静谧的哨站里,每天都有人疯狂。
他曾亲眼见过自己的邻居厌弃脸上的肉瘤,拿刀子硬生生剜下了自己的肉块,又眼睁睁看着那糜烂的血肉里长出一排排细碎的尖牙。
它们蠕动着、呼吸着、更被感受着……
当他意识到自己多出了一张嘴后,他终于抛弃了人类的身份,随着血肉所增生出的食欲,冲出了哨站的街巷、死在哨兵的长矛下。
像他一样的幸存者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他们的病情轻微,感染的不够严重——
只是因为他们还想认同自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而不是什么丧失理智的怪物。
他听着唐奇继续说:
“那么我们继续思考,是什么促成了他们对自己感到恐惧?
“无非是个人的审美,与外界的看法。
“在绝大多数、包括你我的眼中,畸变所造成的毁容是丑陋的、令人恐惧、排斥的。可这本质上是一种认知问题——就像我们看待绿皮兽人,总觉得他们像山猪一样丑陋。
“可在那些生活在兽人部落的人眼里,绿色的皮肤与粗犷的面貌却是他们英姿的代名词。”
只静静站在身后希瓦娜嘴角一抽,却也不好在明面上反驳什么,任由唐奇说下去,
“当然,我并不是想说病变者就一定会接受自己血肉模糊的身躯。毕竟他们本质上还是普通人,我们不应该强行将他们划分出去,视作一个新的种族——如果他们之后这么决定了,那是他们的事情。
“我是想说,审美问题是可以随着环境改变的。就像如今的马琳贤者,虽然仍然无法认同这副面貌、却最终选择了接受它们一样。
“既然拥有适应的可能,那么将类似的审美、思想随时间传播到檀木林之中,便减少了他们崩溃的可能。
“而这是一个缓慢、却自我接受的过程,美好的梦境便等同于他们接受现实的缓冲带,毕竟无法接受现实也还能睡在梦里。
“具体的方案,我列举在了文件里。帮你们总结一下,首先是思想教育问题——取缔繁育会的同时保留如今的统一教育,再借由百变剧团、嘉年华的演出将审美与适应的观念传递到这一代、下一代。
“要让人们明白畸变不是疯狂的先兆,只是苦难所留下的疮疤。正确认识它的存在,只有不再恐惧它,才能逐渐接受它。”
铃鹿思考着方案的可行性。
虽然这不可能让人们一夜之间认清现实,却的确存在着推动作用。毕竟思想的影响是经过实践验证的——
如今社民们将檀木林视作一个集体,更年轻的新生儿童甚至不存在家庭观念,这都是繁育会对于思想的刻意塑造。
如今也不过是改变一个思想的潮流,再用一个十年、或者更长时间去帮助人们适应这个过程。
“不去讨论成功的概率。只说方案的话,存在一定道理。”
铃鹿点点头,也明白过来唐奇并不是在叙述一纸空谈,而是切实在帮助檀木林寻找出路,语气也更诚恳了一些,
“可我不明白这和‘进出口贸易’有什么关联?看文件的意思,是要借助领主联盟的帮助进行通商?我无法想象檀木林中有什么是值得贩卖出去的,更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河流中流淌的叶子酒、花丛中盛产的鲜花蜜、让人哭泣的忧伤蛋糕……这些檀木林所谓的特产实际上全都依托于梦境,是这场美梦赋予了他们味觉。
可现实中,维系他们生命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黑麦。
他们借由世界树的帮助,将黑麦的养分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身体里,保证的是他们最基本的生理功能。
难道是要他们将廉价的黑麦倒卖出去吗?
唐奇将两根手指掰下去:
“这就是我说所说的第二个方法,改变他人的看法。
“对外貌的恐惧并不只是个人的审美问题。试想一下,假如我们生活在一个无人在意外貌的社会,人们还会对身体发生的变化而产生情绪吗?”
答案是否定的,
“所以要做的不只是内部的改变,还要让每一个病变者认识到,外人虽然会因为他们的面貌施加别样的看法、却不全然是恶意的。”
幸存者代表下意识地点点头。
为什么疫病哨站拥有将近一万的人口,却习惯性地闭门不出,需要依靠跑腿的帮助蜗居度日?
当然也是惧怕那些路过的行商,会在看到他们面貌的同时露出恐惧而又嫌恶的眼神。
可听到这里,就连马琳也认为这是一个不可能改变的观念:
“我们凭什么让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陌生人,去接受我们这份诡异的病变?凭我们卖出去的黑麦更便宜?”
唐奇指向协议的第三条:“这就不得不提到你们贩卖的商品了。”
他们同时看向最后一行字——
【贩卖美梦。】
“美梦?卖?”于森林中隐秘的林地很少需要金钱交易,以至于两位大德鲁伊对商业方面的事情并不敏感。
反倒是外出游历过的马克温意识到了商机:
“实际上是卖给他们一个更舒适的旅店。”
“不只是旅店,更是风景。檀木林梦幻、温馨、而美好,对于那些出游、旅行、或只是短暂经过的行商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度假村。”
唐奇回忆着一路以来的经历,也只有在檀木林的时光能让他感觉到惬意,
“生活在梦境中的你们,或许想象不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渴望着去做一个清醒梦——因为现实太过辛苦,如果有一个能在梦境中徜徉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要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