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二年五月十四日，汴州。
九年前的今日，就是在这里，三百一十七名河东勇士血洒火场，魂归于天。
九年后的今日，虽然朱温尚未授首，但汴州易主，天下也要易主，当年的罪魁祸首距离伏罪只有一步之遥。
而现在，当年并肩逃出汴州的兄弟，却要以武论天下了。
所有人被驱离上源驿范围，整个上源驿旧址，只有李克用和李则安两人。
他们面色平静，先摆上桌案，祭奠了当日逝去的勇士，然后向各自军队占据的一方走去。
就在转身时，李克用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呼唤道：“行舟！”
李则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大哥，这一战不得不进行。总得给将军们一个低头的理由吧。”
李克用望着李则安离去的背影，目光有些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率先冲向汴桥的少年郎。
九年过去，行舟比那时更多了几分渊渟岳峙的沉稳，仿佛一座高山，让他不由得抬起头仰视。
至少在这一刻，他莫名的有些期望李则安能赢。
河东胜，可为大唐续命百十年，若李则安胜，我亦不知未来如何。
这是杨赞禹的原话。
李克用仰天长叹一声，默默的走向自己的阵营。
欢声如雷，一匹快马正向上源驿飞驰而来。
李存孝人马俱甲，手握禹王槊，昂然战意扑面而来。
这是他最渴望的一战。
随着李则安威名逐渐攀升，现在他已经不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猛将了。
人们在议论天下豪杰时依然会首先提到他的名字，但接着就会提起李则安。
甚至有人将二李并列，称他们为大唐双龙。
唐朝时，龙虽然已经是帝王之征，但尚未被皇家垄断使用权，老百姓名字带个龙，道上的狠人名字带个龙都行。
大唐双龙是热血故事，大宋双龙却是贻笑大方，毕竟宋朝起龙就是皇家专属，到明朝时哪个人敢叫王大龙，肯定要掉脑袋。
上源驿之战，是大唐武风重振的一战，也是决定天下的一战。
当李存孝来到上源驿前时，李则安也已披挂整齐，从对面驰来。
两匹战马一黑一白，两员大将亦是精神抖擞。
“行舟兄，存孝来了。”
“存孝兄，早就想和你约战，只是始终不得机会，今日终于得偿所愿。”李则安笑着回应道。
李存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行舟，你真有胜算？”
“存孝啊存孝，你素来勇猛无敌，为何问这种话？我此战是为天下万民而来，胜负由天定，你我只需尽兴便可。”
“哈哈，是我着相了。不知行舟想怎么战？”
“先骑战，若战马伤亡继续步战，打到一方倒地不起为止。”
李存孝点了点头，这很公平。
他不再言语，而是驱策战马缓缓拉开距离。
旭日从东方升起，照亮决战场。
数万将士在两侧分别观战。
观众们哪敢坐着，都是纷纷起立驻足观看。
李克用凝视着场上二人，见他们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向彼此冲去时，心跳猛地加速。
“噹！”
禹王槊和方天画戟狠狠地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声震数里。
远在观战席最高处的李克用的心仿佛被重锤击中，脸上血色去了几分。
此处距离交战处足有一里，不拿望远镜甚至看不清楚，而武器碰撞之声竟能清晰地传来，足见这一击的恐怖。
两人交错而过，谁都没有使暗器，绳索之类的阴招。
如此巅峰之战，若不能尽兴，纵使赢了，有何乐趣。
在所有人的骇然表情中，两人的第一招碰撞不分胜负。
他们或许承受得住，但胯下战马却前腿猛地一挫，有些站立不稳。
好不容易稳住，这才转身再次面对。
这一击之后，无论是河东还是天策阵营，都慌了。
谁胜谁负，真的分不清了。
谁能想到，那个差点成了河东军师的书生，如今竟拥有独步古今，唯有楚霸王能匹敌的骇人境界。
甚至有人指着地上的碎石，喃喃自语。
只是一招，两人表现出的战力就超越了所有人对人类战力巅峰的认知。
曾经有很多人怀疑霸王项羽突围时展现出的战力，但此刻在场的人都相信，换李则安和李存孝去打垓下之战，也一定能冲出去。
李则安在进步，李存孝又何尝不是。
因为有对手在，这些年他越发沉稳内敛，武艺犹在提升，除了力量、体力，他对禹王槊的掌握更是炉火纯青。
他本以为自己的战力已经震古烁今，然而今日他真的有对手了。
李存孝哈哈大笑一声，催促战马冲刺。
此时，他眼中没有天下之争，天地仿佛瞬间消失，他的世界，只剩下从对面策马冲来的银甲战神。
他怒喝一声，宛如山君啸林，将胆小些的士兵震得两腿发颤。
仿佛骑在马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白额吊睛猛虎。
几乎是同时，李则安也长啸一声，虽不似李存孝那般霸道，却绵长有力，宛如龙吟天空，声震四野。
两人之间二十丈距离转瞬即逝。
李则安这一戟刺出，观战的猛将们生出一种想吐的难受感，仿佛五脏六腑被这一戟牵引错位。
这是一种错觉，又是真实的感觉，盖因为他们全都判断错李则安这一戟的轨迹。
比他们想象中更晚一些，两柄重兵器狠狠地砸在一起。
这一击，超越了当代武学认知，仿佛将所有招式融为一体，又仿佛没有任何招式，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灌注力量砸下去。
观战的猛将们甚至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若是他们在场上，这一击会被连人带马直接劈碎，完全无法抵御。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不是错觉。
在虎啸龙吟之后，战马的嘶鸣声响起，那是濒死时的哀鸣。
两匹战马无法承受这蓄满力道，调动全身肌肉挥舞的数千斤巨力，前腿折断，跌倒在地。
后世经过科学训练的拳王能打出数百公斤的猛烈冲击，而那只是徒手。
此时两人以神驹助力，将战马的速度和连人带马上千斤的重量同时抡下，的确有数千斤巨力。
但也只有这一击。
毕竟他们的战马都完蛋了。
战马的腿骨折断就会死，谁都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