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妈,这个是你要的豆油,两桶呢,够你们吃一阵了!!”
胡同里的邻居们早就被动静引来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睛跟着箱子走,议论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买这么多?这是啥家庭啊?”
“听说张老大的店一天能赚好几百,果然啊,你看人这东西买的,跟不要钱似的。”
“这老两口真是好福气,生的这几个孩子都挺争气!”
也有人斜着眼打量张景辰,两手揣在袖筒里,跟旁边的人嘀咕:
“他家那个张老二就不行,开个大车,担风险不说,也不咋赚钱——”
旁边那人接话:“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看他头就知道了。那都包了好几天的纱布了。而且跑车这活,能平平安安才有鬼了。”
“有点儿道理,这么说还是张老大有本事啊。”
“有个屁的道理?你们还替别人发愁呢,你家连个车轱辘都买不起吧?”
“确实买不起,但是我还是觉得张老大有本事。”
“你是个der啊?你还觉得上了?”
这话不算小声,张景辰距离不算远,多少听了几个字。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低着头帮张景明往下卸纸箱子,他早已经对这种嚼舌根的人免疫了。
王桂芬和李淑华站在门口,听着邻居们的夸赞,两人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还要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
那感觉别提多美了。
等几人东西搬完,众人呼呼地往屋里钻,胡同里的邻居才慢慢散去,嘴里还在叨叨着刚才的话题。
张景军家里也变了样,炕铺上了深枣红色的新炕革。
桌子也新打了一个,还是松木的,上头摆着崭新的茶壶和几个搪瓷杯。
几个男人坐在客厅喝着茶水,张椿霞在厨房里摆弄着今晚的菜。
王桂芬因为肚子大,帮不上忙,站在门口叹气道:“我这身子沉得厉害,实在没有力气。只能麻烦大妹替我做饭了。”
张椿霞从厨房里探出头,故意大声说:“让于兰来帮忙呗。”
张景辰一点面子没给:“不行,于兰坐月子呢!你能整就整,整不了就出去吃!”
张椿霞一愣,气得翻了个白眼,说:“行行行,都是金贵人,就我是劳碌命。
做就一个人做,吃就一大家子吃。”
王桂芬拿腔拿调地说:“我这才五个月而已,也没啥事儿...吧?大妹我来帮你。”话过去了,人却没动。
李淑华挽起袖子说:“行了行了,桂芬你快进屋休息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生个孙子。
小霞,妈知道你卖一天货也累够呛,你歇着,我整。”她干劲儿满满的进了厨房。
“樊力呢?我不是让小三把你们都叫来么?”张华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张景军叹口气说:“他隔三差五就往乡下跑,说是去跑批发。但最近店里太忙了,我寻思等过一阵再让他去,说他也不听。”
张景辰好奇地问:“有效果么?谈成几个了?”
张景军咽了口茶水:“倒也是有一个谈成了,但出货量太少了,感觉有点得不偿失....”
张华成说:“这也是个路子.....事在人为吧。”
“嗯。”张景军无奈点点头。
父子几人聊着一些近况,没一会,四菜一汤就端上了餐桌。
张景辰这才回隔壁,把于兰包裹得严严实实,带了过来。
于艳在家看孩子,不来。张景辰也没勉强她。
一家人坐在一起,张华成率先发话:“今天高兴,先干一个。”
王桂芬笑着说:“感谢大妹和老妈做的美食。”
“难得人多,今天必须把这瓶存货都喝了。”
“大哥你这酒不错啊。”张景明闻了闻。
张景辰也跟着举起酒杯,眼神开始扫视桌上的饭菜。
一杯酒下肚,张景辰直接抄起筷子,一只大鸡腿夹到于兰的碗里。
他悄悄对于兰说:“快吃。”
于兰小嘴一抿,也没客气,闷头就吃。
这一幕被张椿霞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气的不行,刚要夹起另一个鸡腿,谁成想被李淑华夹到了王桂芬的碗里。
她笑着说:“桂芬可得多吃点,你可不是一个人儿啊。”
这话说完,李淑华扭头问张椿霞:“小霞,你咋还没动静呢?”
张椿霞被这直愣愣的话给干破防了。
心道:这还是亲妈么?鸡腿不给吃就算了,说话还这么戳肺管子。
“你老说这些没用的,该有自然就有了,你着急有用啊?”张华成发话了,“来,再喝一个。”
“喝。”
“爸,今天打牌赢了?”张景辰笑着问。
“哈哈,天天赢!”
酒过二巡,李淑华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了:
“今天我和你爸来,有一件正经事儿要说。”
屋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大家都看向她。
李淑华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咱家里这房子最近要翻盖了,不弄不行了,返潮得厉害,冬天还漏风。
你们也知道,这房子是你爸辛苦攒了大半辈子才盖起来的。
我们也是在这房子里,把你们一个一个养大的。
虽然你们几个现在都成了家,分了出去。但家里现在有这种大事儿,你们能干看着么?”
她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张景军刚要张嘴,王桂芬先动了,扭了扭身子,脸上堆着笑说:
“妈,那这个钱啥时候要啊?你也知道,我们这买卖刚开始干,手头可能.....”
张椿霞也跟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探底的意思:“我也要拿么?我是闺女……”
李淑华看着二人的态度,脸色沉了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们拿不拿都行,我就是那么一说,又没逼你们。”
见她脸色不好,张景辰笑着说:“妈,这有啥好说的,这是大事儿,也是正事儿!我们家是肯定拿的。”
李淑华眼睛一下子亮了,看向他:“你们能拿多少?”
于兰在旁边接上话,直接说道:“这事儿我们仨家肯定拿一样多的嘛。
你们说多少,我们就拿多少。这都是应该的,是我们的义务,没啥好说的。”
一句话出来,桌子上的空气变了一下。
张景军在于兰说完之后,坐直了身子,咬咬牙说道:
“行,我是老大,我先表个态,咱家老房翻修,我们家出三百块。”
张椿霞听见这个数儿,脸上的肉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
“妈,我肯定拿钱啊。但我这情况你也知道,我得回去跟樊力商量一下。”
“商量吧。”李淑华语气淡淡的,“你们决定好了告诉我就行。”
张景辰接着说:“我们也三百,跟大哥一样。”
李淑华点了点头,这一回,嘴角是真的松开了,带着几分宽慰。
三百这个价格合理,不高也不低,三家加起来就是一千块。
李淑华就是想用这个事儿看看子女们的态度,也没有指望翻修的钱都靠这三个子女出。
至于这笔钱,她打算以别的形式返给他们。
这一茬说完,饭桌上的气氛缓了缓,重新热乎起来。
张华成放下酒杯,看了一圈,慢慢开了口,说了另一件事:
“昨天老三跟我说,可以把隔壁那家买下来,两家一起翻盖,把两个院子并成一个。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你们觉得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景明。
张景明对上了张景辰的视线,看到二哥跟自己眨眨眼,他立马有了信心,挺了挺胸。
张景辰率先开口:“老三这主意好,很有战略眼光。屯田置业是正事儿,我支持老三的主意。”
张景明被这句话捧得有些不知所措,脸腾地红了。只能低头喝酒掩饰。
张华成接着说:“那边的院子要是买下来,翻盖之后能住下两家人,挤一挤的话,三家人也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买房子的钱我可以先垫上。但是翻盖的费用,就得谁搬进去谁掏了。
你们谁有想法?都说说。”
话音刚落,王桂芬先动了。
她把碗放下,挺着肚子坐直了,脱口而出:“我们家愿意搬过去!
主要是离你们近了,以后我和景军照顾你们也方便啊!”
“就你这状态,指不定是谁照顾谁呢?”张椿霞噗呲一笑。
小心思被戳破,王桂芬也没恼,小心地问:“爸,要是搬过去的话,大概要出多少翻盖的费用啊?”
张华成想了想:“看材料,看你想要什么样的,也看过去几家人。
要是你们三家都过去,盖个二层小楼,一家平摊三四千吧。”
“嘶——”
王桂芬原先脸上先闪过一道喜色,随即就蔫了。
她可太想挨着婆婆住了,不说别的,就光孩子的花销就能全省了。可是这盖房子的钱也多了,他家没有。
张椿霞眼珠一转,“爸,是不是盖平房便宜啊?”
张景军在一旁说:“对,要是平房的话,就用不了这么多钱了。”
“也看材料。”张景明补了一句。
“嗯,平房的话,两三千也能下来,就是要住三家人的话,会有点儿挤。”张华成说。
王桂芬眼神一亮,“那就住两家人呗!”
“老二你咋想的?”张景军扭头问了张景辰一嘴,他也有点心动了。
毕竟二人现在住的房子就在城边儿上,天天去店里得从东头跑到西边儿,想干点啥都不方便。
张景辰没急着说话,转头看了一眼于兰。
正好于兰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吭声。二人也没法确定对方的想法。
其实于兰心里是不愿意过去凑热闹的,但她知道张景辰肯定愿意一家人在一起。
张景辰心里一半觉得搬过去是挺好,离奶奶近,父亲母亲也近,出了什么事儿也方便照应。
另一半是知道,这屋子一多,人一多,矛盾就多。他自己是不怕,就是怕于兰受气。
两个人谁都没把这心思直接说出口。
李淑华这时候把茶缸捧在手里,慢慢开口,语气意味深长,说:
“我觉得景军和椿霞搬过去合适。他俩都在那儿做买卖,离那儿近,干点啥也方便。”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张华成喝了一口酒,慢慢说:“谁搬过去都行,这事儿暂时还不着急。
你们回去都想想,隔壁老李我都问好了,房子随时都能定下来。
我是打算下月初开始动工,如果月初天气不好,那就等到月中。
所以你们月底之前给我信儿就行。”
一听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应了,屋内的气氛重新热乎了起来。
男人这边,张景辰、张景军、张景明三个围着张华成,把杯子又斟满了,喝了起来。
张华成几杯酒下去,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这次咱家这个小工程,老三主动请缨跟我跑流程,我挺欣慰的。”
张景辰举着杯子点了点头:“老爸英明!
这次就当是让老三练手,每一道流程都让他亲自参与,这样以后也好接你的班儿。”
张华成点点头,难得认可了老三一回,问道:“有信心么?”
张景明被点了名,把酒杯端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爸,我有信心!
我不怕累,就怕干不好,到时候你多指点指点我。”
张华成和张景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张华成想了想,说:“小三儿,知道我以前为啥不带你么?”
“知道!”张景明点点头。
“哦?那你说说!”张华成好奇地问。
张景明看了一眼二哥,发现对方微笑地看着自己,他内心一阵放松:“是态度!
我以前害怕失败,害怕责备,所以我不敢独立的去干一件事。
但是这次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哪怕我这次做不好,我下次一定能做好!”
“好!”张景辰和张景军瞬间鼓起掌来。
张华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举起酒杯,示意干杯。
酒桌上热闹的气氛,引来了炕上五个女人的围观。
张小雨被吓得一机灵,“吓死我了。”
李淑华把她搂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说:“不怕不怕,大孙不怕嗷!摸摸毛,吓不着。”
王桂芬这会儿意气风发地跟于兰说:
“哎,弟妹,你家那洗衣机多少钱来的?我寻思过一阵我们家也置一台。”
于兰说:“景辰说是加价买的,好像是六百吧。”
这个数字让张椿霞咽了下口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六百块钱有多难赚。
王桂芬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神色一稳:“那也值了!等过阵子我们缓缓的。”
她扭头对张景军说,“到时候咱家也买一台。”
张景军没听清她说啥,敷衍了一句:“你看着办!”
李淑华在旁边听着,慢腾腾地插了一句:“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我这活了快五十年了,都没用上洗衣机。”
张椿霞毫不犹豫地说:“妈,你别急,等着,过阵子我给你买!”
李淑华呵呵一笑:“不用了,我用手洗的也挺干净。”
酒桌上,张华成看着老大老二说:“等下个月家里翻盖的时候,你奶奶和小妹小弟可能得来你们家住一阵子。我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张景辰和张军点头:“没问题啊,一家人挤一挤更热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哈哈。”
张华成“嗯”了一声,放下酒杯,抬头看了看一桌子的人,神色慢慢放松。
这日子似乎越来越好,老大还是那么稳当,家里又要添人进口;老二也变好了,不赌了,也有正事儿了。
老三一直就是他的心病,但今天这番话让他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而且老四最近读书也一直很用功。
好!
好啊!
真是祖宗显灵了。
张华成内心有些感慨:要是都搬到一起来住就更好了。
窗外的夜色深了,厨房炉子里橘红的火光透过炉门的缝隙漏出来,映在地上,一闪一闪的。
屋里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极了年节里的味道。
张景辰从大哥家出来的时候,步子勉强能走直线,但脑子里有点飘,说话也慢了半拍。
回了家,他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单人床上。
于兰和于艳二人费劲把他外衣扒了下来,然后给他扶正在床上。
于兰拧了个热毛巾,拿着走进来,弯下腰正准备给张景辰擦脸。
张景辰这时候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像是在说什么。
于兰把毛巾贴上他脸,张景辰手臂无意识地推了出去,“啪”地一声,轻轻地打在于兰脸上。
于艳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挪揄道:“你前天还说希望姐夫多喝点儿酒,这回好了,挨打了吧!”
于兰把毛巾折了折,轻轻盖在张景辰额头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不懂。”
于艳愣了一下,没听明白:“我不懂啥?”
于兰笑着说:“你姐夫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出去打天下。”
她看着张景辰脑袋上的纱布,又想起他最近的变化,嘴角情不自禁的微微上扬:“跟着这样的男人肯定没错。”
于艳目瞪口呆,张了半天嘴,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