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赵飞直皱眉头,成田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分说道:“赵科长,当初从莫斯科运来的黄金的确是六百吨,转交给关东军。”
“按照当时东京大本营的要求,这六百吨黄金都要运回东京。但当时派来押送黄金的三艘运输船,每艘载重不到三百吨。为了保险起见,黄金分别装在三艘船上,每艘装载两百吨。”
“然而,最终只有两艘顺利回到东京,有一艘船根据当时的密档记载,在松花江发生事故,沉到江底。”
赵飞心里一凛,挑眉道:“船沉了?”
他随即反应过来,好好运送黄金的船,怎么可能轻易沉了?
这可是运黄金,不是其他不值钱的东西。
能派来运送黄金,说明这三艘船在此前都经过严格的检修,其中的船员也绝不会是生手。
再加上成田刚才说,满铁公司那十二吨黄金就是这批沙皇黄金的一部分。现在又说一艘运黄金船沉了,明显这艘船沉得有问题。
当即问道:“是关东军干的?”
成田摇头道:“关于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定论。出了这种事,曾在东京引起轩然大波,但最后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一共六百吨黄金,能运回去四百吨,对于东洋而言已经解决了燃眉之急。”
赵飞听到这里,不由啧了一声,又问道:“那你说了这么一大圈,跟‘小金川’又有什么关系?”
成田抬起头,双眼注视着赵飞,沉声道:“赵桑,当初运送那两百吨黄金、并沉在松花江内的那艘内河运输船,就叫‘金川号’。”
赵飞这才恍然大悟。
成田继续道:“当时在本部的舰队中,还有一艘轻巡洋舰也叫‘金川号’。所以在海军内部私下里,习惯把这两艘船区分开,就把这艘内河船叫‘小金川号’。并在这艘船沉没以后,有些密档记录也会用‘小金川’来指代沉入江底,并最终失踪的两百吨黄金。”
赵飞听完解释,却没全信,又问道:“既然船沉了,当时东洋正府没派人打捞?”
成田摇摇头:“关于这个并没有明确记载,但打捞肯定是要打捞的。不过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甚至不惜凿沉运输船,也要把黄金留下,那么后续的打捞,自然也不可能成功。”
赵飞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
同时心里边感慨,之前成田和陈志拿十二吨黄金做幌子,把那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没想到,时隔几天,竟然又冒出一个“小金川”,这次不是十二吨,而是变成两百吨。
赵飞想了想,又问道:“成田君,听你意思,当初金川号沉没,应该是驻扎在东北的关东军主谋,还涉及到满铁的这种地方派。留下这船黄金,肯定要瓜分掉。”
“并且,满铁公司能分到十二吨黄金,说明他们瓜分成功了,并得到东京的默许。这件事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怎么会突然又沉渣泛起?你真觉得这封信上的‘小金川’,会是指这艘船上的黄金?”
虽然成田说得头头是道,从小地图上看,应该也没说谎,却仍有许多疑点。
成田摇头:“赵桑,关于这个,我没法判断,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
赵飞见他态度诚恳,也不好再质疑,好整以暇道:“无论如何,我谢谢你,成田先生。”
虽然从成田嘴里知道了“小金川”三个字的含义,但整个谜团却没解开。
赵飞打算结束谈话,却最后仍不甘心,又问一句:“你再仔细想想,还能想到什么吗?”
成田微笑道:“赵桑,你太贪心了,刚才我说这些,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我也是在上大学时,因专业和社团的原因才接触到,这些旧档对于普通人来说都属于机密。至于别的,请恕我真不知道,我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
赵飞情知他没有撒谎,只好作罢:“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着,起身要往外走。
却刚迈出几步,又被成田叫住:“赵桑,请稍等。”
赵飞驻足,回头看向他:“还有什么事?”
成田一脸正色,注视着赵飞眼睛:“赵桑,我家是琉球最底层的渔民,我拼命学习,考上了东大,只想改变命运,不想大好年华在监狱里度过。”
赵飞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成田坐在审讯椅上深深鞠躬,将头顶在面前的小桌板上:“赵桑,希望你能帮我。我可以为贵国工作,换取获释。我是东大电子信息系毕业的,我的入学和毕业成绩都是同年第一名。”
“我了解东洋企业的运行模式和科研程序,我还是东洋近代史的社团成员,对于近代史这方面有很深入的研究。我也可以帮助你们,我的价值非常大。赵桑,请你帮帮我。”
赵飞看成田一脸真诚,没有想到成田会这样直白,诧异道:“成田君,你为什么找我?你在看守所待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听到你有相关的要求。”
成田深深吸一口气,一脸正色注视着赵飞道:“我不相信其他人,他们也没这个能力,我觉得只有你能帮我。”
说到这,成田更加重了语气:“赵桑,如果你这次帮我,我会永远记着你的恩情。我想,对于你的国家,还有你我个人,这都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请你务必慎重考虑。”
赵飞没有立即拒绝或者答应,迎着他的目光默默注视,足足十几秒,才点点头道:“好,成田先生,我会慎重考虑你的要求,并积极向我上级反映你的诉求。但最终结果如何,我没法给你保证。”
成田听到赵飞这样说,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赵桑,非常感谢。能这样,我已经非常满意了,再次感谢。”
赵飞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莞尔一笑。
这个成田,还真是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有一点成田说得没错,以成田的才智和能力,的确能起到不少作用。
只是怎么用的问题。
再一个,就是成田的身份。
成田说他是琉球人,并不是东洋本土的。
关于这一点,赵飞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说法。现在成田为了生存无所不用其极,他说的话未必完全可信。
但如果真要按他所说,他是琉球出身,未必不能争取。
赵飞一边想,一边回到办公室,又去思索刚才成田提供的‘小金川’的线索。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难道孙雅丽临死前吞到肚里这张信纸上,所提到的“小金川”真是这二百吨黄金的意思?
如果是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孙雅丽发现‘小金川号’的位置,并且黄金还在沉船上?会有这种可能吗?
赵飞心里闪念,却直摇头。
觉得这种希望非常渺茫。当年这批沙皇黄金运抵东北,是一九一八年左右的事情,现在已经是一九八三年。
时间过了六十多年,中间经历了东洋人、张大帅、伪满、俄军,直至解放。
如果那艘沉船里真有黄金没打捞上来,或者当初那二百吨黄金仍然留在东北,经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掌权,会任由那些黄金躺在江底不去打捞?
除非有什么原因,捞不上来。
或者“小金川”三个字还有别的指代,根本不是这艘‘金川’号沉船。
赵飞“啧”了一声,现在手里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
全凭成田一面之词,不足以支撑起下一步调查的方向。
正在这时,老蒯突然从门外敲门进来,进屋之后叫了一声:“科长。”
赵飞正想着事,被他突然打断思绪,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并没多说。
暂时把成田和小金川的事情放到一边,抬头问道:“老蒯,啥情况?”
老蒯急吼吼从外边跑回来,一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
压着呼吸,飞快道:“科长,您让我和廖建军去盯吴家的吴强和吴森兄弟。”
赵飞问道:“他俩有动静?”
老蒯道:“动了!刚才吴强从他住的宾馆出来,到旁边的小公园去跟人见面。”
赵飞一听,也打起精神来,问道:“他跟谁见面?”
老蒯沉声道:“是周仁。”
赵飞吃了一惊。
他倒是没想到,这俩人会扯到一起去。
周仁,财经学校的老师,张主任的秘书周义的亲哥哥。
另一个人,从海外刚回来,身份背景并不清白,还拉着架势要在国内盗墓,这两个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但转念一想,这个吴强还真是狡兔三窟。
吴强这次回来,先通过某些手段,跟国内的吴家做了交易,化解了之前的一些矛盾。
但他也没把希望都寄托在国内的吴家身上,还在暗中找了别人。
随即想到周仁,赵飞不由又想到周义。
说到底,周仁就是个中专的老师,虽然这个年代算是相当体面,但是真要说较真,却办不成什么事。
可想而知,吴强真正目标不可能是周仁,只能是周义。
而且是冲着韩家,或者张主去的。
想到这,赵飞也坐不住了,当即站起来道:“走,去看看去。”
老蒯答应一声,两人来到了楼下。
老蒯骑自行车回来,当时在那边附近没有公用电话,廖建军让他骑车回来送信儿。
情况紧急,赵飞没等他去骑自行车,直接道:“坐我摩托车。”
两个人一路赶回老蒯和廖建军一起监视的位置。
就在吴强住的宾馆旁边,一个临街公园的对面。
但等赵飞和老蒯回来,那边人早走了,廖建军也没在。
只留另一个联防队员在这留守,等老蒯回来。
这人见赵飞直接来了,还有些紧张,连忙汇报。
赵飞得知,吴强已经回宾馆了,廖建军则继续跟踪周仁。
并且二人见面后,吴强给了周仁一个黑色中号皮箱,不知道装的什么。
随后周仁提着箱子出来,乘坐一辆外事委的汽车走的。
赵飞心里一凛:“外事委的车给接走了?”
那名联防队员点头道:“然后廖哥骑自行车跟上去,他怕等蒯哥回来找不到人,让我留在这等着。”
正说着,话音没落,他忽然往前一指:“哎,廖哥回来了!”
赵飞顺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廖建军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这边赶。在不远处也瞅见赵飞摩托车,不由得加紧蹬了几下。
等来到跟前,叫了一声“科长”。
赵飞问道:“你那边啥情况?”
廖建军呼哧带喘回答:“刚才周仁拿个箱子上了一辆汽车,车开到外事委的招待所,我看他进到招待所楼里,怕这边不知道去哪,就回来说一声。”
赵飞当即一挥手:“走,咱也过去。”
四个人汇合,赵飞骑着摩托车带老蒯,廖建军和另一名联防队员各自骑自行车,来到外事委招待所。
赵飞等人没进去,隔了一段距离远远看着。
周仁提着箱子来到这,肯定是来找人的。
一开始赵飞估计,可能是周义在这。
然而来到这里,赵飞骑摩托车在招待所门前过去,看一眼小地图。
招待所的楼就在马路边,小地图半径正好能覆盖到。
赵飞意外发现,周仁进去,并没上楼,而是在招待所的大堂等着。
赵飞正不明就里,这时一道人影出现,更令他意想不到。
重生后,赵飞视力极佳,隔着招待所门边的玻璃,看到楼上下来一个人,跟周仁凑到一起。
两人说几句话,周仁就把手中的黑色半大皮箱递到那人手里。
赵飞则看清那个人样貌,竟正是之前被抓的司机孙东林。
此人之前因为接送成田时拿了成田好处,趁机帮助成田脱身,而被赵飞抓了。
不过除此之外,这名司机也没查出其他罪名,再加上外事委这边力保,最终也只是开除,并没进去蹲着。
之后赵飞没再关注这人,没想到会在这再次见到这人,看他样子竟仍堂而皇之地在外事委的圈子里混。
赵飞不由暗骂,这瘪犊子关系还真硬!难怪敢有恃无恐。
两人交接皮箱后,周仁没在这里多待,直接走了。
孙东林则提着黑色皮箱,转身走回楼上。
旁边老蒯和廖建军都看向赵飞,请示他下一步怎么办。
赵飞注视从招待所出来,走远的周仁,想了想道:“建军,你去招待所里边看看,想办法查出刚才那人去了哪屋。”
廖建军点头答应下来。
赵飞提醒一声:“你注意点,最好别露出马脚。”
廖建军嘿嘿笑道:“科长,您放心,要是别的地方,我还真不敢说。但这里也是赶巧了,我有个战友转业,正好分在这儿上班。我等会直接找他去,让他帮忙瞅一下,根本不成问题。”
赵飞没想到廖建军还有这样的关系,不过廖建军用什么手段他也不关心,他只负责发布任务。
廖建军走后,赵飞没再下达任务,只是跨在摩托车上,默默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廖建军从招待所里回来,跟赵飞道:“科长,查清了。刚才跟周仁见面的人是孙东林,他在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就在二楼,二零五号。”
赵飞“嗯”一声。
廖建军继续道:“这个孙东林还有一个身份,是外事委张主任爱人的一个远房亲戚。”
赵飞微微挑眉,重复道:“远房亲戚?”
廖建军道:“听说张主任爱人小时候寄养在孙东林家里,孙东林家对她特别好,所以虽然不是亲姐弟,关系比亲姐弟还亲。”
赵飞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孙东林出事后,张主任会那样力保。
不过,如果只这个孙东林,还不足以让周仁这样恭敬。
刚才周仁过来送东西楼都没上,在一楼等了半天,孙东林才下来。
把东西交过去,周仁就走了,没任何怨言。
周仁可不是好脾气,背靠着他弟弟。
而周义不仅是张主任秘书,更是韩家的女婿。
果然,不用赵飞再问,廖建军继续解释道:“楼里房间虽然是孙东林开的,但住在这的却不是他,而是张宁。张主任家的老三!”
赵飞恍然大悟,这才合理。
廖建军又道:“对了,科长,还有一个情况。”说到这更压低声音:“科长你还记得评剧院的张建成吧~”
赵飞不由得挑眉,张建成他当然记得,却也心里一凛:“张建成跟张主任也有关系?”
但之前收拾张建成的时候,可没听说他还有这个人脉。
廖建军连忙摇头:“那倒没有,但张建成那个事,牵连到刘援北。”
赵飞一皱眉。
刘援北就是刘少原名。
廖建军道:“张宁之前就跟刘援北是一丘之貉,不过前段时间他运气好没在滨市,没被刘援北那事牵连进去。”
赵飞倒吸一口冷气。
绕来绕去,似乎绕出一些端倪。
……
与此同时,外事委招待所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屋里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跟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没精打采的。
在他旁边,刚才提着箱子进来的孙东林正蹲在边上鼓捣。
把箱子打开,从里边拿出一台最新型号的东洋产三洋录放机,放到床前的电视柜下面,正在插线,连接彩电。
箱子里,除了这台录放机,还有不少黑色的方形录像带。
孙东林一边安装机器,一边一脸猥琐,贼兮兮道:“小宁,刚才姓周的在下边说了,这是那个吴强从西大弄来的,里边都是最新的带子,就是你上次想要的那些。”
听到这话,张宁眼睛一亮,身子却并没动弹,反而撇撇嘴道:“姓吴的办事也是够抠的,还口口声声跟我吹牛逼,说在西大那边如何有面子,翻来覆去就拿这些东西糊弄人,还真拿咱们都当土包子了。”
说话间,孙东林已经把录放机跟桌上的彩色电视机连到一起。
随即嘿嘿一笑,拿出一盒录像带,拿块抹布擦了擦,又把录像带上边的翻盖壳子打开,看看里边磁带,用嘴吹了一下,才插到录像机里。
随即摁了几下,往后退到床边盯着。
不一会,电视里边便浮现出景象。
先是一片白,然后冒出一个烫着这个年代非常流行的细卷发的西洋娘们,穿着泳衣在电视机里搔首弄姿。
张宁也不再跟没骨头似的了,从沙发坐起来,身子往前倾,胳膊肘顶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看着电视。
随即,屏幕里出来三个男人……
两人眼睛都看直了,屏住呼吸。
半晌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