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擦拭手上的咖啡液，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沾了咖啡而有些滑腻。
他找到通讯录里微博运营部某位张总的号码，赶紧拨了过去。
第一通，忙音。
他不死心，立刻重拨。
第二通，依旧占线。
诡异，透着几分诡异。
想起自己在魏治杰面前把胸膛拍的砰砰响，他额头的汗渗了出来，咬着牙拨了第三遍。
这次，电话终于通了。
“张总！你们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电话刚一接通，王华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有些变调，“为什么把林可的热搜放出来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试图安抚：“哎，王总，您别着急，先听我说……”
“什么别着急？”王华粗暴打断对方，“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说好的配合压制呢？！这么明显的热搜，连一点风声都不提前跟我通？！”
他把桌子拍的砰砰响，办公室里的其他员工一时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音。
他和这位张总同属互联网大厂的运营部门，一个在腾讯，一个在微博，打交道多年，利益往来、人情交换不少。
以往有重要的宣发任务或舆论风向变动，对方都会提前给他透个气，让他能在腾讯内部领导面前有所准备，显得运筹帷幄。
王华也没少给对方“好处”，年前还刚“介绍”了一个刚毕业、颇有姿色的年轻女演员给张总“认识”。
这次对付林可，本是板上钉钉的，怎么就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数？
王华既愤怒于对方的“背叛”，更害怕这局面会失控，到时候该如何向上面交代。
“王总，您消消气，先听我给您解释。他这个情况吧，它有点特殊……”
“好了！我不想听什么解释！”王华想起那个小演员，语气直接强硬起来，“我只要结果！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热搜给我压下去！
我可是在我们魏总面前打了包票的，保证把林可和他那部剧的热度按死！你现在搞这一出，让我怎么交代？！”
“我知道，我都明白。”张总的声音也带着无奈：
“王总，您冷静点，先听我把话说完。不是我不帮忙，是这次我这边真的做不到啊！
《余生》这个项目里也有我们微博的份额，于公于私，我怎么可能不尽力呢？”
王华听到这里，强行压了压火气，觉得对方说得有点道理。
是啊，这还事关微博自身的利益，张总没理由阳奉阴违。
就算林可或者爱奇艺那边想花钱砸热搜，在这种敏感时刻，他姓张的再贪婪也绝不敢收这个钱。
他暂时沉默下来，等着对方的下文。
只听张总继续说道：“王总，那条热搜您肯定看见了，但我猜您还没点进去细看吧？您不妨点进去看看。”
王华立刻给旁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会意，连忙用鼠标双击点进了那个热搜词条。
电话那头，张总的声音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意味：“您看看，这条热搜的相关词条是谁带起来的。”
王华凑近屏幕，目光扫过热搜词条下的热门微博。
当他看清那几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脱口：“靠！”
那赫然是——【央视新闻】。
他迟疑着压低声音问道：“这个就不能想想办法，稍微往下压一压吗？至少别在前排那么显眼的位置啊。”
“呵呵，王总您说笑了，”对面的张总顿时干笑出声，“您也知道，央视新闻这种官媒手中每月都掌握着不少社会板块的热搜推荐，林可的这个词条，央视那边用的正是这个推荐。”
“妈的！”王华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挤出句话：“这……这不是浪费社会公共资源嘛！”
他旁边，那位林可的隐藏粉丝下属听得嘴角一抽，赶紧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力才没笑出声，身体却因强忍而微微发颤。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您不就是最擅长玩这套社会舆论打压的吗？这种“浪费公共资源”的b话，居然能从您嘴里说出来？真是离谱！
王华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越说越愤怒：“这简直就是胡闹！央视新闻是什么级别的媒体？居然用官方资源给一个歌手的新专辑打广告？这成何体统？！”
要不是早就把林可的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他简直要怀疑林可是不是央视某位高层大佬的私生子了……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王总，您是不是还没看抖音呢？”
“抖音？看了啊！”王华没好气地说，“不就是发了个一分多钟的预售视频吗？抖音我们都盯着呢。”
“不，我说错了，我是指TikTok。”张总纠正道。
“TikTok？”王华又是一愣。
他们主要混迹内娱，舆论战场集中在微博、豆瓣、国抖、B站，最多再加一个小红书，谁没事会去盯着国际版的抖音？
“是这样的。”张总的声音压低了些，“林可今天正式入驻了TikTok，并且刚刚和国内抖音同一时间，官宣了新专辑的消息。
而且，重点在于——在海外，TikTok也是他官宣的首发平台。这意味着什么，王总，您想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所以我想说的是，这件事背后能量不小。”
王华在心里快速消化了这个消息。
一个中国歌手，在中国人创立的国际社交平台TikTok上，向世界官宣全球发行的新专辑。
好吧，这种种因素叠加，或许……确实称得上是社会新闻，值得让央视动用一次资源。
“行吧。”他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林可的专辑热搜压不住就不压了，随它去。但是其他的，尤其是《卿卿日常》相关的热度，是不是绝对要压住？这个没问题吧？”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微妙：“另外，张总，我们这边最近有个新人，条件非常不错，小姑娘对您可是仰慕已久了，一直想找机会认识您。您看，下个周末，我组个局，带她去跟您切磋切磋，怎么样？”
“咳咳……”电话那头传来两声不自然的咳嗽，随即，张总一本正经道：
“王总，先不说这个。我给您打这个电话，除了解释林可热搜的事，还想向您通报一个情况。
目前，关于《余生请多指教》的所有宣发安排，以及对林可及其相关项目的舆论处理，实时决策权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什么？？”
“我上面的老大，”张总的声音压得极低，“正在连夜从家里赶回公司的路上，您最开始打来的那两通电话我没接，那时候我正在接他的电话。”
王华顿感不妙：“你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隐约能听到快速走动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随后，他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王总，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瞒您。我们微博这边，现在也很难看，处境不妙。”
“啊？难道是抖音向你们施压了？”这是王华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可能性。
“那倒不是。”张总立刻否认，“它抖音再厉害，全球规模再大，说到底，在国内和微博也是竞争关系，它手伸不了那么长，压不到我们头上。”
他话锋一转：“但是王总，您应该注意到一个细节——林可直到现在，还没有在他自己的微博账号上，正式官宣他新专辑的任何消息。”
“是啊！”王华下意识地附和，带着愤懑，“这小子实在可气，这分明是不把你们微博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电光，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想浮现出来。
果然，只听电话那头的张总接着说道：
“现在问题已经不是他把不把微博放在眼里了，关键在于，无论他看不看得起微博，他自己的微博啥也没发，可他新专辑的消息，照样、而且是明晃晃地挂在我们微博热搜榜最显眼的位置！”
“您想想，”张总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谬感，“如果我们这边，干脆一点林可的消息都没有，那还好说。
大不了对外就说是平台和艺人理念不合或者有矛盾，我们甚至可以放出风声，说是我们‘封杀’了他。”
“可现在搞成这个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这局面就他妈太难看了！我们微博，堂堂内娱舆论第一阵地，给粉丝和网民‘告知’一个当红艺人的重大消息，居然要靠去‘搬运’他在抖音上发布的内容？！这成何体统？这让平台的脸往哪儿搁？”
这话，王华也很好理解。
这就像一个号称最权威的新闻发布厅，结果发布的头条新闻却是从隔壁小报摊上抄来的，权威性荡然无存，当然了，这么类比太夸张，但是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对面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继续说道：“而且现在抖音发动了大量水军，全网都攻击我们平台，说我们这边已经完全向资本看齐，完全服务于资本。很多艺人都对我们不满，现在都已经收不到艺人的第一手消息了。”
王华在手机这边，越听心是越沉。
他彻底明白了为何微博方面反应如此剧烈，甚至不惜惊动高层连夜回公司坐镇。
抖音配合林可这一招，简直是打蛇打在了七寸上。
微博如今的营收、日活用户、乃至在内娱不可动摇的权威地位，靠的是什么？
本质上，靠的就是牢牢把控着明星与粉丝、与公众之间那“第一手信息发布”的通道，垄断了内娱宣发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