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拍摄任务,胡莲馨却也未曾贪睡。
她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一早就跟着周椰来到了B组片场,陪着周椰化妆聊天,开拍后,就安静地待在监视器后方,观摩学习着,偶尔再帮忙递个水。
此刻,见周椰这边一场戏顺利过掉,进入布光调整阶段,她才起身,跟着她的助理朝着位于另一处实景的A组拍摄区域走去。
A组这边,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一些,拍摄的也是一场重头文戏。
胡莲馨在围观人群中很快找到了李琪,她快步向李琪走过去,三人便在不影响拍摄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场景中心。
她的视线,首先不由自主地被檀建次吸引了。
原因无他,一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飘逸银发,再加上遮住上半张脸、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精致银质面具,在片场中显得格外抢眼,让人很难不第一眼注意到他。
胡莲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里不由得替自家老板林可捏了把汗。
平心而论,檀建次这个妆造确实非常抢戏,在视觉上先声夺人。
她暗自嘀咕:老板今天可千万别在气势上被比下去啊……
接着,她将视线移向旁边的林可。
然而,就这么一看,她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恍然间,她想起小时候看古装剧时常有的那种桥段,一张帅脸的后面是一张更帅的脸。
只见林可身着一袭素色青衫,宽袍大袖,无任何刺绣镶边,朴素到了极致。
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黑木簪松挽了一半,余下青丝自然披散在肩背。
他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见,眉形也未经过多修饰,保留了他原本英挺的剑眉。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宽肩窄腰的身形挺拔如修竹,没有任何刻意拿捏的姿态或故作深沉的表演痕迹。
然而,一股由内而外、温润如玉却又坚韧不可摧的气度,却自然地笼罩周身,仿佛他本就该是这青衫木簪、立于浊世而不染的方外之人。
胡莲馨看得入了神,忍不住有些震撼的惊叹:“我的天啊,老板这张脸也太抗打了吧?这么素,居然还能好看成这样!”
站在她旁边的李琪吓了一跳,赶紧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檀建次的助理正站在不远处。
胡莲馨也反应过来,赶紧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在心里默默摇头,对自己刚才“担心老板被抢戏”的念头感到好笑,分明是杞人忧天。
这两人往镜头前一站,首先身形上就形成了直观对比。
即便抛开骨架大小、腿长比例这些不提,单是身高,檀建次站在林可身边就明显矮了大半头,这使得他在视觉和气场上,先天就弱了一筹。
再看面容。
林可几乎是素颜出镜,可那无可挑剔的骨相与干净英挺的面部线条,反而有种脱俗感。
相比之下,檀建次脸上那精致厚重的妆容反而匠气太重,同时略显阴柔。
若非那银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这种对比恐怕会更加惨烈。
事实上,檀建次今早坐在化妆镜前,看着妆发老师一点点为他打造出这银发面具的造型时,内心是颇为自得和期待的。
他心想,如此抢眼的造型,定能在剧集播出时收割大批观众尤其是女粉,说不定就能凭此剧让人气再上一个台阶。
当他从房车走出,一路行至片场,也确实收获了不少剧组女性工作人员以及几位女配角惊艳或呆滞的目光,连导演见了也点头夸了句“造型很好,有相柳那感觉了”。
这一切都印证着他的预想,让他心中的信心不断膨胀。
直到,直到林可也做完妆造,来到拍摄现场。
檀建次一看到林可,顿时心凉了半截。
若不是林可的咖位和一番男主身份摆在那里,他真的很想冲过去,揪着林可的衣领吼:
你能不能半蹲着跟我搭戏?!
还有,你凭什么几乎不化妆啊?!显得你皮肤好、年纪轻、底子牛逼是吧?!
然而,现实是,随着林可的出现,现场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视线,都渐渐被他吸引了过去。
那些压抑不住的、低低的赞叹与吸气声,也悉数献给了林可。
檀建次站在一旁,只觉得心里那股憋闷越发汹涌。
他暗暗咬了咬牙,将那股酸涩压下去,转而憋足了一股劲。
硬件条件有差距又如何?
他相信,可以用更精湛的演技、更丰富的经验、以及对角色更深的理解去弥补,他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着气!
导演一声「开始」,场记板的脆响刚落,戏正式开场。
檀建次按着剧本设定,站在河畔石上,白衣被风掀起,白玉骨扇「唰」地展开,扇尖直直指向不远处的林可,台词咬得又冷又重,一副狠戾的样子:
“涂山璟,你倒是会捡便宜,她在清水镇无依无靠的时候,是我陪着她;她身中剧毒命悬一线的时候,是我救的她。如今她醒了,你倒想轻轻松松把人带走?”
按照最初的剧本,这里的涂山璟该垂眸敛目,放低姿态,带着卑微的恳切解释,甚至要微微躬身以示避让,把全场高光完完整整让给相柳。
可惜,剧本改了。
林可站在原地没动分毫,目光不闪不避,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惧色,更没有半分讨好。
他声音仿佛被清晨的风带上了凉意:“她不是物件,从来不存在谁捡走、谁带走的说法。”
就这一句台词,一个眼神,监视器后的导演瞬间坐直了身子。
原本这场戏的镜头逻辑,是以檀建次为中心,可林可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拔高的声调,却硬生生把镜头引力拉到了自己身上。
檀建次握着扇子的手下意识顿了半秒,原本酝酿的杀气,瞬间被这股稳如泰山的气场冲得散了半截。
他迅速回神,往前逼近一步,从石上跃到林可面前,扇尖几乎要贴到林可的喉结。
盯着监视器的导演眉头一皱,这一近可好,二人身高上的差距明晃晃地暴露在了镜头上。
檀建次看着林可这张年轻素朗的脸,狠戾之气顿生:
“选你?她为了给你解蛊,甘愿承受锥心蚀骨之痛的时候,你在哪?涂山璟,你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凭什么说她选你?”
林可的第一版剧本里,这里是涂山璟的情绪破防点,标注了要红着眼眶哽咽,甚至要弯腰低头,露出无措与愧疚的弱势姿态。
王萌怎么可能接受,让林可的角色彻底沦为相柳高光的背景板。
导演清晰看见,林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收,眼尾颤抖了两下。
再抬眼时,他眼底漫上了一层浅红,那是对小夭遭遇的疼惜,却没有半分被戳中痛处的慌乱与退缩。
他坦然迎上檀建次的目光,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几个字,却重若千钧:“是我失职,我认。”
没有歇斯底里的愧疚,没有哭天抢地的自责,他只是坦坦荡荡认错,反倒把对面声嘶力竭的表演,衬得像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紧接着,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尺,明明他穿得素净,妆容也没有半分攻击性,可这一步迈出去,檀建次竟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原本架在林可喉前的玉扇,也不自觉地收了回去,压迫感瞬间破功。
林可眼神全然通透,笃定道:
“我认下我没护好她的错,往后便会用一辈子来补。
我能卸去青丘族长之位陪她归隐,能为她挡下西炎皓翎所有的明枪暗箭,能给她一个光明正大、安稳无虞的余生。这些,我都敢摊在阳光下,说给全大荒的人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檀建次脸上的银面具上:“可你呢?相柳将军。你骂我护不住她,可你敢卸了这副面具,放下你辰荣军师的身份,对着全天下说,你想护着她吗?”
这话说完,林可眼神骤然一凝,刺向檀建次。
河风骤然停了一瞬,现场落针可闻,连举着收音杆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檀建次彻底被带住了节奏,剧本里那句怒喝的「闭嘴」死死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他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原本设计好的狠戾与强势,在林可这股不疾不徐、却锋藏于骨的表演里,碎得一干二净。
林可没断戏,顺着自己的节奏稳稳往下走,依旧站得笔直,如暖玉一般不卑不亢。
他看着眼前失神的檀建次,语气重新平稳下来:
“今日我来,不是求你成全,是来跟你做个了断。
你我都清楚,她体内的蛊,你我联手就能彻底拔除。
我能拿出青丘秘藏的灵药,能摆平所有朝堂势力的干预,能给她日后万全的休养环境,这些,是你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