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D版的《宇宙收藏家》放完，放映厅里的灯光缓缓亮起。
大卫·林奇第一个转过身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吴忧，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揶揄，还有一种“你小子可真敢”的意味。
“Eddy，”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大概是两个多小时盯着银幕的结果，“你这是把我们北美脱光了衣服，晾给全世界看啊。”
吴忧挑起眉，没接话。
林奇站起来，走到吴忧身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另一只手比划着：“从那个外星议会的演讲开始，到后面那个所谓的‘民主输出计划’，再到打着反对独裁，争取民主的旗号，实际掠夺资源的行为，你把政客们的借口，全都解释清楚了。”
迈克尔·哈内克取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一边擦一边说：“一边高喊捍卫别国的人权民主，一边鼓动暴动，然后趁乱掠夺财富。这确实是这几十年来的标准操作流程。”
库斯图里卡从座位上蹦起来，几步窜到吴忧面前，脸上的兴奋劲儿跟个孩子似的：“Eddy！你知道吗，刚才我看的时候，一直在笑。那些场景，那些对话，那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太他妈真实了！我都能想象那些北美影评人看到这片子时的表情！”
吴忧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前两年欧洲那些颜色革命，那些诡异的暴动，名头有很多，玫瑰花啊，郁金香啊，橙子啊什么的。但最后获利者呢？掰着指头数一数，只有一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暗下去的银幕上：“就这，还到处有人夸北美是人权维护者，是民主灯塔。所以我就想，拍一部电影吧，让大家看看，这种霸权国家喊着口号的时候，手里干的是什么勾当。”
哈内克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吴忧，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部电影，商业属性很高。”他说，“但这也是它最出色的地方。”
“如果是那种艺术片，那种只有少数人能看懂的电影，哪怕揭露得再深刻，影响力也有限。但你这部不一样。它的叙事节奏，它的视觉奇观，它的娱乐性，这些东西会把观众拉进电影院。而一旦他们进去了，他们就会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让更多的人看明白，一国独大对于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对于国际政治来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启示。我觉得，无论是欧洲的左翼，还是北美那些在野的势力，都会非常希望看到这部电影获奖。”
吴忧听着，点了点头。哈内克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影响力，这才是他想要的。
库斯图里卡在旁边插嘴：“Eddy，你这部电影，没有用什么高深的镜头语言，也没有在美学上做什么突破。跟《小丑》相比，镜头语言上确实简单了很多。”
吴忧点头承认：“商业片就是商业片，我不会把它拍成艺术片。”
“但是——”库斯图里卡话锋一转，脸上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笑，“这个世界上，能看清北美帝国主义本质的人不少，但能用电影揭露出来、还揭露得这么好的，也就你了。”
他拍了拍吴忧的肩膀，力道大得吴忧身子一晃：“就冲这个，这电影我挺你。谁要是骂这片子，我就骂谁。”
吴忧被拍得龇牙咧嘴，心说这老混蛋手劲儿真大。
张一谋一直没说话，坐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倒是不觉得吴忧这部电影没有突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张一谋站起来，走到银幕前，转过身面对大家。他的眼睛亮亮的，那是导演看到好东西时的光。
“大家回忆一下，主角团的几个角色，他们的肤色，他们的服装配色，还有那些收藏博物馆里的场景配色。”
他顿了顿，让大家有时间回忆。
“想一下它们之间的搭配。是不是非常协调？”
大卫·林奇皱起眉，开始回想。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手，发出一声脆响。
“对！”他兴奋地喊道，“Zhang说的对！那几个镜头，确实在视觉上非常协调。尤其是奥黛丽·艾瑟兰走进收藏馆的那一段，她的蓝色皮肤，加上那件金色长袍，和背景里那些暗红色的藏品。那个画面，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就觉得特别舒服，但没来得及想为什么。”
张一谋点点头：“节奏太快了。IMAX 3D版更是，视觉冲击太强，根本顾不上分析。但仔细看的话，吴忧在色彩搭配上是下了功夫的。”
他转向吴忧：“具体怎么对应的，我看了一遍还没完全摸清楚。那些配色方案，应该是有规律的，但需要拉片才能分析出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随便来的。”
吴忧笑了笑，没说话。张一谋不愧是摄影出身，对色彩的敏感度确实高。那些配色方案，是他在脑海中模拟出来的，光色卡就在脑海中做了上百版。
陈诗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吴忧的艺术水准，已经融入血液了。就算拍商业片，镜头语言和各种美学水平，也是水准之上的。这一点，我们几个应该都有共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
“戛纳的评委，年年都是不同的人。每届评委会都有自己的偏好，有自己的审美取向，有自己的政治立场。”陈诗人慢条斯理地说，“所以，这电影能不能获奖，真不好说。可能这届评委就吃这套，也可能他们觉得这片子太商业了，不符合戛纳的调性。这事，谁也说不准。”
吴忧点了点头。陈诗人的话，他懂。
戛纳、威尼斯、柏林，三大电影节，说到底是艺术家的聚会，不是商业的战场。有时候，一部电影能不能拿奖，和电影本身的质量关系不大，更多是看评委们的心情。他见过太多好片子空手而归，也见过不少平庸之作捧走金棕榈。这就是电影节的常态，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有了这老几位的背书，他心里还是有数了。
这部电影，无论能不能拿奖，至少在这几个顶级导演眼里，是站得住脚的。至于拿不拿奖那是另外一回事。当然，必要的公关还是要做的。
一行人离开放映厅，回到会议室。
咖啡端上来，大家随意坐着，话题从电影本身，转到了戛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