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高空中坠落，重重地摔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扬起一圈灰褐色的尘土。尘土落定之后，露出他伏在坑中的身影。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周围只有风声和一种像是从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当他悠悠转醒时，那道歌声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种半是秦腔、半是信天游的调子，粗糙而悠远，像是一个在黄土地上行走了很久的人，在行走的间隙不由自主哼出来的歌：“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那歌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像是唱给空旷的荒野听的，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只是唱给自己听。
悟空缓缓睁开眼睛，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尘土从他的铠甲上簌簌落下。他循着歌声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无头的僧人。那僧人穿着破旧的僧袍，盘着腿，怀里抱着一把三弦，正在一边拨弦一边用那半是秦腔半是信天游的嗓音唱着那首似乎永远唱不完的歌。他没有头，脖子以上的部分是空的，但那一小段颈部截面看不到血迹，也看不到骨骼的断面，只有一层像是干涸多年的灰褐色皮肤包裹着。
悟空的目光沿着那僧人的身体往下移动，落在了他脖子上悬挂的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有鸽卵大小，通体呈现青灰色，表面有一层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的温润光泽，在低矮的暮色中隐隐泛着一层薄薄的微光。悟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东西。那是定风珠，传说中能够抵御一切风沙和飓风的灵物。
悟空的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那些裂缝像是旱了很久的河床，每一步都会带起一小撮尘土，刚落下又被风卷起来。他走到那无头僧人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把他的披风边缘吹得翻卷起来。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什么人？”
无头僧人没有停下手里的三弦，琴声还在持续着，从他那空无一物的脖子部位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返上来的一样，浑浊、空旷，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像是在笑的调子：“贫僧法号灵吉，百年前蒙佛祖点化，得了菩萨果位。”他的头消失的部分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用不存在的眼睛在打量悟空。
悟空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视，他抱着双臂，微微歪着头，目光在那颗青灰色的定风珠上停留了片刻：“从未听过有灵吉菩萨这个尊号。更何况是个连头都没有的，也敢自称菩萨。”
无头僧人的身体顿了一下，三弦的弦声也停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节奏。他抬起那只空荡荡的手，将脖子上的定风珠轻轻握了一下，那珠子像是被什么力量激发了，泛出一层青白色的光晕，然后那光晕缓缓上升，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头颅轮廓。那头颅的模样有些模糊，五官的线条不够清晰，像是用一支笔尖不够尖的笔匆匆勾出的轮廓，但大致能看出一个中年僧人的样子，面容瘦削，尖嘴猴腮，形容有些猥琐。
“我享受我的佛国中生灵的供奉，”那透明头颅张了张嘴，声音还是从脖子部位传来，但像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回声，“我的头颅却在庙中被人砍下抢走了。如今，只能靠着幻化才能用鼻子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