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草原,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草原上的草从绿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枯白,像是一片苍茫的荒原。远处的山峦上隐约有白色的痕迹,不是雪,是霜。早上的霜很重,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摄影师们收拾起最后一台摄影机,灯光师们在拆那些巨大的灯架,道具组的工人们把马槊、盔甲、旗帜一件一件地装箱、打包、贴上标签。几百号人在草原上忙碌着,像是迁徙前的蚁群。
吴忧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一切。他穿着那件穿了整个拍摄周期的军绿色夹克,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油光。他手里拿着那个橙色的大喇叭。他在坝上草原用了两个月,喇叭的电池换了十几回,外壳摔裂了两次,用胶带缠了缠继续用。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喇叭。
“都停一下。”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在草原上回荡,带着一种宣布大事的庄严。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我宣布——”吴忧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虎牢》,杀青!”
“嗷——”几百号人同时吼了出来,那声音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在嚎叫,震得远处的马群都抬起了头。帽子被抛向空中,有人的帽子被风吹跑了,跑出去捡,又被风吹跑了,又去捡。
胡军和姜五抱头痛哭。
他们俩是这部戏里被折磨最惨的两个人。从三月底开始训练马槊,到十月初杀青,整整六个月的时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早上五点起来训练,晚上八点收工,中间的十几个小时,不是在骑马,就是在准备骑马。大腿内侧的皮肤磨破了又好了,好了又磨破了,最后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像是老树皮一样粗糙。手掌上的血泡变成了老茧,老茧又被磨破,血泡下面又长出新的老茧。腰肌劳损是家常便饭,颈椎病是标配,有时候连坐着都疼。
太不容易了。他们俩长得糙又不是他们的错,凭啥都认为他们是武戏演员?他们都是文戏出身好吧?胡军是中戏的,演过《蓝宇》,演过《东宫西宫》,是靠眼神和情绪打动观众的文艺片男主。姜五在《鬼子来了》里那一句“大哥大姐过年好”让多少人笑中带泪。这部戏把这俩文戏出色的演员折磨得欲仙欲死,把他们当武行用,当替身用,当牲口用。
其中胡军最倒霉。有一天拍一场冲阵的戏,他骑着马从镜头前冲过去,对面的武行举着道具马槊迎上来,按照走位,武行的马槊应该从他身边擦过去,他顺势做一个躲避的动作,然后挥槊回击。结果武行的马槊在高速中偏离了预定的轨迹,槊尖正正戳在胡军的喉咙上。道具马槊的槊头是软的,但那根杆子是硬木的,冲击力还是很大。胡军当场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整个人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他捂着喉咙,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道具马槊虽说是道具,但也三四米长,好几斤重。全场都吓傻了,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的手捂着嘴,有人的脸色发白,有人已经跑过去要扶他。徐涛大喊“停停停”,李谦从监视器后面冲了出来,姜五从马上跳下来几乎是滚下去的。
最混蛋的是,吴忧跑过来看了看,确认胡军虽然痛苦但没啥大问题之后,突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等一下。”他说,语气里带着兴奋,“刚才那条,胡军被戳中的时候的表情,太真实了。我敢说让他再演一百遍也演不出那个效果。”
胡军正躺在地上,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所以,”吴忧宣布,“重拍胡军受伤的那场戏。这次我要的就是他刚才那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疼痛感。”
当时整个剧组都觉得导演是个混蛋。胡军挣扎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他妈还是人吗”。吴忧假装没看见,转身对徐涛说:“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后重拍。”胡军被助理扶到一边,喝了两口水,咳了半天,觉得喉咙没那么痛了,然后被人架上马,重新拍了一遍那条受伤的戏。
结果这一遍,胡军演的受伤比真的受伤还真实。他记住了刚才被戳中的那一刻的感觉,把它转化成了表演。那眼神里的痛苦不是演出来的,是回忆出来的,比演出来的更真。监视器后面的徐涛看完之后,转头看了看吴忧,吴忧面无表情地说“过”。
现在,胡军和姜五抱在一起,两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两个孩子。胡军的眼泪流到姜五的肩膀上,姜五的鼻涕抹到胡军的背上,场面感人,也恶心。旁边的人在鼓掌、大笑、拍照。
胡军哭完了,松开姜五,红着眼睛瞪着吴忧。
“姓吴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战斗力,“我回家如果我媳妇看我这幅德行不要我了,我就跟你没完。”
吴忧乐了,那笑容坏坏的,“你TM是脸坏了,又不是蛋坏了,你媳妇干嘛不要你啊。”
旁边徐涛摇头,补了一刀:“就他每天在马背上蹭来蹭去的,蛋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没坏也快散黄了。”
众人哈哈大笑。胡军被这话气得脸都红了,要追着徐涛打。徐涛绕着人群跑,胡军在后面追,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草原上追逐,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
只有姜五强颜欢笑,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泪痕,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悄悄地伸手,隔着裤子试了试自己的蛋的位置和形状。他也是在马背上蹭来蹭去蹭了好几个月的人,心里有点虚。
杀青宴设在了剧组驻地,在坝上草原的营地中央,摆了几十张圆桌,铺着白色的一次性桌布。草原上的天空很低,星星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风很大,但大家兴致很高,谁也顾不上冷了。
这是请丰宁的二十几名厨师过来做的菜。坝上草原的特色是羊肉,手抓羊肉、烤羊排、羊肉串、羊杂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还有当地的野菜、野蘑菇、野葱,清炒一下,鲜得能咬掉舌头。酒是当地的白酒,度数不低,喝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在草原的冷风中,这种烧灼感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整个剧组几乎都喝醉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抱着酒瓶在唱歌,有人搂着旁边的人说“你是我的好兄弟”,有人对着草原撒尿,边撒边喊“老子终于解放了”。胡军喝得最多,端着杯子挨桌敬酒,敬完一桌又一桌,敬到后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姜五喝到一半就不行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再也不拍古装戏了”“谁拍谁是孙子”。朱亚闻倒是很清醒,他喝得少,一直坐在角落喝茶,看着别人闹,嘴角带着微笑。
这次拍摄应该是吴忧这两三年实拍难度最大的一部电影了。《金刚》虽然是特效大片,但大部分镜头是在摄影棚里拍的,演员对着绿幕表演,后期再做特效。《冰雪奇缘》是动画片,更不用说了,全程都在电脑上完成。《宇宙收藏家》也是以特效为主,实拍的场景不多。但《虎牢》不一样,它是一部实打实的实拍战争片,几千个演员,几百匹马,真实的外景,真实的动作,真实的打斗。每一场戏都有受伤的风险,每一个镜头都要反复确认安全。这种拍摄方式,吴忧以前没有经历过,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