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加尔各答，威廉堡。
威廉堡，位于加尔各答市中心，自1758年重建后便一直是加尔各答总督府、军事司令部及公司核心行政部门所在地。
红砖砌成的巍峨墙体，棱角分明的棱堡结构，数十门火炮从炮眼中探出黑洞洞的炮口，俯瞰着下方胡格利河的滔滔河水。
这里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最高决策中心，是大英帝国在东方的权力心脏。
此刻，威廉堡深处，军事议事厅的厚重橡木大门已经被合上。
厅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支牛油烛。
火光在南印度巨幅地图上明明灭灭，海岸线与邦国边界被红墨反复勾勒，而最中央那片被重重圈出的土地，则写着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迈索尔。
今天是周三，是每周例行的总督参事会举办的日子。
往常，这种总督府参事会通常是只由加尔各答总督和三位参事参加的小范围会议。
不过今天，这位新上任没多久的加尔各答总督似乎是心血来潮，想要过问对迈索尔的战事安排，这才让一众军方、文官人员都一道赶来。
此次参事会，也被顺势升级为了战事会议。
然而，会议的内容很无聊。
甚至让几个年纪大的官员昏昏欲睡。
原因无他，他们东印度公司为迈索尔战争已经准备了数年之久，各类布置早已讨论烂了。
至于为何迟迟还没有发动，一是需要和伦敦那边保持交流，或许还能再争取些支援——毕竟，他们在这里的兵力可不多。
但两地之间到底是相距遥远，命令传达需要的时间更是以年计；
二来嘛，则是他们还在发动大英帝国的传统艺能，试图策反迈索尔苏丹国的几个盟友。
这一招，他们向来是屡试不爽的。
当年在卡纳蒂克，在孟加拉，在海得拉巴，都是靠着这一手分化瓦解，一步步蚕食了法国的势力，一步步奠定了公司在印度的霸权。
这一次也不例外。
海德拉巴，马拉塔联盟，这两个原本打算站在迈索尔这边的势力，据说已经动了心思。
只是依旧有些暧昧不定，还在观望着风向。
但加尔各答的这些英国人相信，只要再给些压力，再给些好处，他们终究会倒过来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天的会议还是如此无聊——谈的还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毕竟，无论是伦敦，还是南印度，消息或是命令传递都需要时间。
迈索尔山高路远，特使一去一回，少说也得两三个月，至于伦敦，那就更远了。
他们这些绅士除了等待消息，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位新任总督，康沃利斯勋爵，实在是不解风情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参事打了个哈欠，随口道：
“依我看，迈索尔那边倒也不必太过着急。蒂普苏丹虽然骁勇，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
我们只要再等一等，等尼扎姆（海德巴拉尼扎姆王朝）和马拉塔那边的人传回消息，等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局势自然会不一样。”
另一名军官点头附和：
“说得是。公司在孟买的舰队也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从西海岸登陆，两面夹击，迈索尔撑不了多久。”
又有人道：“不过，听说最近法国人在本地治里又有小动作，或许到时候会成为我们的隐患。”
“法国人？”先前那人嗤笑一声，“我听说他们本土都快闹起来了，哪还有心思管这边？放心吧，本地治里那点兵力，掀不起什么风浪。”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康沃利斯勋爵坐在主位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后悔。
他今年四月才刚到任，前任约翰·麦克弗森只是个临时总督，主持大局没多久便回伦敦去了。
他这新官上任，难免想着表现一下，今天这才一时起意召集这么多人讨论迈索尔战事。
结果，却弄巧成拙，让众人看了一场无聊的戏。
眼见又要有人说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之类的废话，他连忙抬手打断：
“好了。关于迈索尔的安排，就先暂时到这里吧，既然眼下一切顺利，那就先等伦敦那边的消息再做后续安排。”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无聊的会议终于要结束了。
不过，就在康沃利斯正准备宣布散会时，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总督大人，我这边倒是有件事需要汇报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情报部门的负责人，查尔斯·奥克斯利。
康沃利斯眉头微微一挑：
“奥克斯利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
奥克斯利站起身，看着众人，说道：“总督大人，槟榔屿的莱特先生前些时日送了封消息回来。我觉得，或许我们得讨论一下这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懵。
槟榔屿？
那边能有什么事情？
毕竟，在两年前公司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吴家暗中达成协议后，他们英国人的船只可是都能停靠在槟榔屿了，而且还不收关税。
而这个结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有不少不清楚具体事情发展的官员，还以为是他们东印度公司成功逼迫那吴家屈服了，这才得到这么个结果的。
如今奥克斯利忽然提起那里，是什么意思？
康沃利斯也是一脸茫然，上一次公司讨论针对吴家的对策时，还是前任临时总督在主持会议。
等他接手时，东印度公司早已与吴家达成“友好合作”，在他印象里，那不过是一个盘踞在槟榔屿的地方势力罢了。
他低声向身旁的参事问道：“这吴家，是什么情况？他们和公司有什么……”
那参事凑过来，低声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从两年前，公司险些就要从吉打苏丹手中骗到槟榔屿的租借权，结果那吴家抢先一步，先攻破吉打，顺势拿下了槟榔屿。
他们东印度公司得知后大怒，试图派出使者交涉，结果却被驳回。之后公司内部开会，有人提出要出兵教训他们。
但当时大多数人认为，公司的重心应该在迈索尔，不适合在马来半岛节外生枝——更何况那吴家背后还有暹罗，不会是个容易解决的对手。
而最后，则是吴家这边暗暗表示，愿意开放槟榔屿，但对所有国家开放，同时免除关税。公司中大多数人对此结果还算满意，也就此搁置了种种想法。
康沃利斯听完，微微颔首。
仔细想来，倒也没错。
迈索尔苏丹国远比一个槟榔屿重要得多。
可奥克斯利此刻提起这个，又是为何？
奥克斯利没有卖关子。
他将手中的信件取出，缓缓说道：“莱特先生在信中说——那个吴家，这两年来一直在扩张。前年吞并了吉兰丹，去年吞并了登嘉楼。而今年——”
他顿了顿，语气也凝重了几分：“今年，他们更是一口气吞并了霹雳和雪兰莪这两个苏丹国。”
“什么？”
“霹雳？”
“雪兰莪？”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奥克斯利则继续道：“据莱特先生的情报，如今整个马来半岛的西海岸，从北面的北大年，到南面的雪兰莪，几乎已全部落入吴家之手。
只剩下最南边的彭亨和柔佛，以及荷兰人的马六甲，还未被他们吞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而这一切，只用了三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