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师傅看了两人一眼,这才最终点头,留下了二人。
而他们也就此,成为了总督府麾下燧发枪工坊的两名学徒。
成为工坊学徒后,他们也确实能吃苦。
起初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什么技巧,硬是凭借一股子毅力忍耐了下来。
头一个月,陈阿三的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又磨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茧子。
林忠更惨,他那细胳膊抡不起大锤,被分去打磨枪管内壁,一天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夜里疼得直哼哼,第二天却照样爬起来去上工。
但他们谁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比在地里刨食强,比饿肚子强,比在漳州老家看不到头的日子强。
如今,半年多过去,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副狼狈模样了。
手上的茧子厚了,力气也长了,师傅交代的活计渐渐能独力完成了。
每天虽然还是累,但累得踏实,累得有盼头。
每天早上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是北大年的天空,闻到的是南洋的气息,耳边是各种口音混杂的喧嚣。
那一刻,他总会想起漳州老家,想起那个破败的村子,想起饿肚子的日子,想起他和林忠背着包袱走在海澄县城街头时的忐忑。
可那些,好像已经很远了。
那些每天为一口吃食发愁的日子,那些看着地里青黄不接、心里发慌的日子,那些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的日子——好像都过去了。
如今,他每天天刚亮就起来上工,天黑了下工,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没多久,燧发枪工厂到了。
这是一座高大的砖木结构厂房,占地极广,光是正面的门就有四五丈宽。
门口有兵丁值守,见是熟面孔,也不拦阻,只是点了点头。
陈阿三和林忠进了厂门,穿过前院,来到他们所在的工段。
这里是枪管粗加工的地方。
所谓粗加工,就是把从炼铁坊送来的铁条,锻打成枪管的雏形。
这是燧发枪制造中最基础、也最累人的工序之一。
新来的学徒,大多从这儿干起。
陈阿三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将工具一一摆好。
他的活儿是把烧红的铁条放在铁砧上,用大锤反复锻打,将其打成圆筒状。
这活儿看着粗笨,其实极有讲究。
力道要匀,锤点要准,稍有不慎,铁管便打偏了,成了废品。
干了半年,他如今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打出合格的枪管雏形了。
虽说离老师傅们“一锤定音”的手艺还差得远,但在这批学徒里,算是拔尖的。
林忠的活儿比他轻些,他负责打磨枪管内壁。
这是枪管加工的第二道工序,需要用一根长柄的磨具,蘸上油和细砂,反复在枪管里来回抽动,把内壁磨光滑。
这活儿不累,但极枯燥,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林忠性子闷,倒也不觉得烦,干得比谁都认真。
“开工了开工了!都别磨蹭!”
师傅的吆喝声响起,工坊里顿时忙碌起来。
炉火烧得通红,铁锤起落,火星四溅。
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风箱的呼呼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叫喊声,这些混杂在一起,便是他们每天的日常。
陈阿三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条,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稳稳地砸了下去。
“铛——”
铁花四溅。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锤点越来越准。
一锤,两锤,三锤……铁条在他手中慢慢变圆,变长,变成一根枪管的雏形。
“不错。”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比上个月又进步了些。”
陈阿三咧嘴一笑,抹了把汗,继续干活。
一上午,他便打出了四根合格的枪管雏形。
这速度,在学徒里已算是快的了。
中午,工坊管一顿饭。
饭堂在厂子东边,是一间能容上百人的大屋。
陈阿三和林忠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日的午饭是米饭配咸菜炖豆腐,豆腐多,咸菜少,还飘着几片肥肉。
这在漳州老家,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林忠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阿三哥,你说,咱们要是还在漳州,这会儿在干什么?”
陈阿三想了想:“在田里干活吧,天不亮就下地,干到天黑。收成好了,能混个半饱;收成不好,就得勒紧裤腰带。”
“是啊……”林忠叹了口气,“那时候真是饿怕了。如今天天能吃饱,隔几天还能见着肉,我都不敢想。”
“别想了。”陈阿三扒了口饭,“好好干活,攒够了银子,以后也买块地,盖间房,把家里人也接过来。”
林忠点点头,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下午的活计和上午一样。
锤打,打磨,检查,返工。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收工!”
师傅一声令下,工坊里顿时松快下来。
众人收拾工具,熄灭火炉,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陈阿三和林忠走出厂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光。
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烟,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工坊区的喧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市井的烟火气。
路边的小摊又摆了出来,卖吃的,卖日用杂货的,吆喝声比早上还热闹些。
二人没在街上多逛,径直回了宿舍。
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裳,陈阿三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林忠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不知在想什么。
“阿三哥,”林忠忽然开口,“咱们这辈子,还能回漳州看看吗?”
陈阿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能。等攒够了银子,等咱们出师了,就回去看看。”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陈阿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光,“三年,三年很快的。”
林忠没再说话。
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工坊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陈阿三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转身进屋。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工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