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2009年底至2010年初,西方社会正在经历经济危机后的阵痛期,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还在持续。
欧美主流舆论场弥漫着某种对“战争代价”的深度反思情绪。
《美丽人生》卡在这个节点登场,其反战核心精神几乎是应运而生。
二战历史题材加上普世人道主义情结,不碰任何当代政治雷区,但又能淋漓尽致地展现电影艺术对苦难的诗意转化。
最关键的是,郑继荣作为这部片子的导演兼主演,已经在戛纳囊括了金棕榈和影帝双奖,国际声誉达到了巅峰。
学院评委对奖项的趋同心理不能小看。
当一部片子已经在欧洲三大登顶,评委在投票时会更容易产生“别人都给了,我不给是不是显得我没眼光”的从众心态。
再加上韦恩斯坦式的公关思路虽然不能直接复制,但《美丽人生》背后的野火传媒与北美发行的合作伙伴为这部电影准备的资源配置,肯定不是来走过场的。
所以尽管奥斯卡的投票机制更像一场资本和人脉的硬仗,但《美丽人生》能走到提名这一步,已经说明它在规则内获得了足够的认可。
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人和了——而天时这一块,此刻它一点都不缺。
郑继荣刚到洛杉矶,福克斯就派了一整个团队来接机。
三辆黑色凯雷德,一辆保姆车,外加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的老头——普洛斯。
这是如今福克斯娱乐的董事长兼CEO,亲自来了。
“郑,欢迎!欢迎!”
普洛斯大步迎上来,热情地张开双臂,一把搂住郑继荣的肩膀,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你瘦了!最近是不是太忙了?要注意身体!”
郑继荣心想,自己跟这位普洛斯先生上次见面还是签《阿凡达》合同的时候,那会儿这老头的客气可没这么热乎。
他笑着敷衍了几句,钻进了车里。
车队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出来,沿着405号公路往福克斯总部开。
普洛斯坐在郑继荣旁边,一路上东拉西扯,什么“洛杉矶的天气比沪城好”“最近这里的日料店新来了个日本师傅”,就是不说正事。
郑继荣也不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偶尔嗯两声,偶尔笑一下。
到了福克斯总部,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长条桌上摆着矿泉水、咖啡和几盘点心,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滚动着《美丽人生》在北美各大影评网站的打分和评论节选。
几个公关部门的负责人坐在两侧,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表情严肃,像是在开作战会议。
普洛斯把郑继荣让到主座,自己坐在他旁边,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郑,关于奥斯卡,我们福克斯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普洛斯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公关费用,我们预算是三百万美金起步,上不封顶。”
《美丽人生》北美发行是福克斯负责的,这片子拿奖拿得越多,福克斯的分账就越多。
所以不是帮郑继荣的忙,是帮他们自己的忙。
普洛斯说:“首先,放映会。我们从十二月开始就在洛杉矶和纽约轮流办,每场邀请二百到三百个学院评委,包场,包酒水,包餐点。酒不喝贵的,但一定要喝好的;菜不吃多的,但一定要吃精的。放映之后还有酒会,评委可以跟主创团队交流。《美丽人生》的主创除了你还有谁?”
郑继荣说“还有殷桃和段奕宏”,普洛斯说了句“让他们也来”。
“第二,广告。”
普洛斯继续掰手指:“《好莱坞报道》我们买了四期整版广告,《综艺》买了三期,洛杉矶时报、纽约时报也都买了。光广告费就花了将近五十万美金。”
这些都是行业内的惯常打法——让评委在看片之前就已经在潜意识里觉得这片子该投一票。
“第三,DVD邮寄。”
普洛斯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设计图递过来。
DVD封面是郑继荣穿着囚服做正步的特写,下面印着加粗金字的“FOR YOUR CONSIDERATION”。
工艺挺讲究,烫金标题,哑光覆膜。
普洛斯指着设计图说:“我们做了八千份,寄给学院所有有投票资格的评委。每一份都附带一封信,是你亲手写的。”
郑继荣真好奇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呢,普洛斯直接说是替写的。
普洛斯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洛杉矶时报》一个影评人跟我们的公关总监是老同学,可以写一篇评论文章,专门夸《美丽人生》的摄影和美术设计。最佳外语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这三个提名稳妥。但能不能拿奖,得看评委投票时的风向。”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普洛斯把旁边的公关总监叫过来,让他又汇报了一遍具体流程。
公关总监说二月的评委会投票之前,还会再办几场小型酒会,专门邀请那些还没表态的评委,到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收到一份精美的礼品包,里面装着《美丽人生》的原声CD和一本精装版剧本。
郑继荣问了一句“有没有更直接的方式”,普洛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普洛斯说奥斯卡的规则查得很严,不能直接给评委送礼金或贵重物品,但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给最大限度的“热情招待”。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微妙了起来。
普洛斯朝窗外看了一眼,似乎在酝酿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郑继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语气明显变了。
“郑,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普洛斯端起咖啡杯,没喝,又放下了:“《阿凡达》的亚洲版权,我们福克斯最近在做全球版权整合,想把各个地区的发行权都收回来,统一管理。你知道的,这样效率更高,宣发也更有力度。”
好嘛,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郑继荣笑了笑,看着这老小子不说话。
普洛斯继续说:“我们愿意以原价三倍的价格,回购《阿凡达》在亚洲的全版权。你当年花了八千万美金,我们出两亿四千万美金。这个价格够有诚意了吧?两年时间翻三倍,这样的投资回报率你去哪里找?”
郑继荣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阿凡达》在全球的票房已经突破十八亿美元了,亚洲市场贡献了大约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五亿多美金。
光票房分账野火就拿到了差不多两亿美金。
这还不算周边、电视版权、网络版权、衍生授权。
光衍生品授权这一项,野火今年就入账了近亿美金。
现在福克斯拿两亿四千万就想把这块金矿买回去?
普洛斯被郑继荣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开始补充:“当然,价格还可以再谈。三亿美金怎么样?三亿美金,合作愉快。”
三亿美金?
《阿凡达》光亚洲票房分账就已经快到这个数了,续集还没上映呢。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杯子放下,咂了咂嘴,抬头看着普洛斯,淡淡笑道:
“老兄,你在做梦呢?”
“......”
普洛斯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