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暗，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
山口洋的码头上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宋军士兵列队登船，火枪在肩，步伐沉稳，踩在跳板上发出敦实的响声。
大港和兰芳的辅助兵士也各自整装，虽不及宋军那般整齐划一，但毕竟都是双方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身上也带着一股子久经山野的干练。
船帆在晨风中缓缓升起，缆绳解开，水声哗啦，整座码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活了过来。
临时营帐中，烛火未熄。
陈望正弯腰对着舆图，手指在三发河北岸那条隐隐约约的虚线标记上点了点。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对面那位面容沉稳的营长——
郑明，第四营营长，比他年轻几岁，却也是打过硬仗的老人了。
“郑明，你这一路走陆路，从大港公司北面出发，直插三发腹地。南边全是沼泽和密林，咱们的人不熟，反而容易吃亏。”
陈望道，“你这一千人，不求攻城拔寨，只求牵制住三发的注意力。只要他们觉得南边才是主攻方向，我这边就好办了。”
郑明靠在椅背上，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倒是会挑好活。海路平坦，船一靠岸便是平原，我这一路又是丛林又是泥沼，你就不怕我走丢了？”
陈望咧嘴一笑：“丢不了！大王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再说了，要真丢了，我回去也好跟大王交代——第四营郑明，迷路走失，下落不明。”
郑明也笑了，骂了一句，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抖了抖衣袍：“走了。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出营帐，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陈望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收起笑意，在他身后补了一句：“郑明，这是我们宋国立国后第一仗，可别出岔子。”
郑明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不高却沉稳：“你放心！我那一千人的军粮，也不是白吃的。”
陈望点了点头，目送他消失在晨雾中。
片刻后，传令兵来报：“营长，各船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陈望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那片青绿色的平原，大步走出了营帐。
此刻，营帐之外，两千宋军士兵加上兰芳和大港的四百辅助人手，已经依次登船。
数十艘船只沿码头一字排开，桅杆林立，旗帜猎猎。
晨光初透，将整片港湾映得一片暗金。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船只像是半浮在云层之上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陈望登上其中一艘护卫舰，站在船头，望着眼前那一片整装待发的船队，心中既满意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海军那边也真是的，说什么也不肯把‘宋卡号’调来。要是那大家伙往海岸边一靠，那三发的人还不得腿都吓软了？哪还用得着咱们费这个功夫。”
甲板上没人搭话。
一旁的吴家海军士兵也是目不斜视，仿佛充耳不闻。
陈望也不在意，又嘟囔了两句，便挥了挥手：“传令——出发！”
号角声在海面上响起，船帆次第升满，船队缓缓驶出港湾，朝着北面三发苏丹国的方向破浪而去。
晨风鼓满船帆，船首劈开碧波，在船后留下一道道翻涌的白浪。
陈望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那片渐渐开阔的海面，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三发苏丹国显然没什么海上力量，而且南面郑明的部队离得近，显然能吸引住三发苏丹的目光。
这也意味着，他这两千人能在北面大摇大摆的登陆，并且一路横扫过去，直逼苏丹国的都城，与郑明顺利会师。
……
三发城，又称古打，位于三发河上游北岸一处不高的缓坡上，距海口约一日水路。
1658年，三发苏丹穆罕默德·贾马鲁丁迁都于此，将其正式命名为“三发”。
此后百余年间，历代苏丹不断扩建，城中建起了砖石结构的王宫、规模不小的市集和几座简朴的清真寺。
到了如今，它虽不及马来半岛上那些苏丹国都城的繁华，但在西婆罗洲北部，已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聚落。
坦白来说，若论距离，从大港公司在南面的据点直插三发都城，陆路其实更近。
但那一路要穿过大片的雨林沼泽，河网纵横，地形破碎，大军通行极为困难。
这也是吴志杰等人最终决定只派出一千人从那边进攻的原因。
那个方向，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
而三发苏丹国的核心区域，恰恰是西北沿海那片经过数百年开垦的冲积平原。
河渠交错，稻田成片，村落密集，既有粮食产出，也便于大军展开。
拿下那片平原，便等于扼住了三发的咽喉。
陈望站在护卫舰上，望着前方渐渐显现的海岸线，心中暗暗盘算着登陆的时辰与地点。
那片青绿色的平原，正在晨光与海风之间，静静地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四天后，丛林深处。
郑明站在一处泥泞的坡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在密林中蜿蜒曲折的队伍。
一千名宋军士兵正艰难地在雨林中穿行，脚下的淤泥深及脚踝，每一步都像是被大地拽住了脚踝。
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空气闷热得像是被捂了一层湿布。
有人摔倒了，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拉起来；有人拄着枪杆喘气，又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出发时那一身崭新的军服，如今早已被泥水和汗渍染得看不出颜色。
“他娘的，这哪是行军，这是趟泥。”郑明低声骂了一句。
他身后几个士兵也笑着骂了几句，算是给自己打气。
他们在马来半岛的雨林里也不是没打过仗，但婆罗洲的丛林，显然比那边要难缠得多——树更高，藤更密，地更软，连风都透不进来。
正走着，前面一名斥候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他脚上沾满了泥土，气息却没乱，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营长！文岛宜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