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宽回到张纯如宅的时候,孩子们刚刚起床吃早餐,众人围坐在桌前,刘晓丽、刘伊妃、两个孩子,以及张纯如和儿子克里斯,还有一位负责照料起居的保姆。
只有张纯如的丈夫道格拉斯因为在芝加哥工作,陪了路宽一家人几天就回了公司,他是个计算机工程师,也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白人男子。
“这么快就聊完啦?”刘伊妃见丈夫和阿飞回来,笑着起身,“我给你俩盛粥去,还保温在锅里呢。”
“别动,我们自己来。”路宽饶有兴趣地掠过桌前,看起来又是老婆担心俩孩子吃不惯国外的白人餐,亲自从附近亚洲超市买来原料做的中餐。
都快忘了她资深小厨娘的身份了。
等两人折返回来,扫过长桌上摆着的就地取材的偏淮扬菜风格早餐:
一盘清炒菠菜,嫩绿的茎叶上还挂着薄薄的水光,只放了少许盐和蒜末,是淮扬菜里最见功底的炒素;
一碗“蟹粉豆腐”,绵软的黄色粉粒状食材裹着雪白的嫩豆腐,点缀着几粒葱花,香气绵而不冲;
一碟凉拌莴笋丝,切得细如发丝,浇了麻油和一点点米醋,脆生生的,是铁蛋最爱抢的菜。
剩下就是路宽面前的甜玉米粥了,熬得米油都浮了上来,甜玉米是伊利诺伊这种玉米带的特产,行销全美。
“爸爸,你吃这个!飞叔,你也来一个,和北平的味道不一样。”
呦呦勉力伸着胳膊,给爸爸和叔叔都夹了一个小笼包,是张纯如的丈夫从芝加哥中国城带回来的速冻食品,不过本地也有卖。
“谢谢闺女,不过我倒挺好奇这蟹粉豆腐是咋做的。”路宽拿勺子取了一些,“豆腐有卖的我不奇怪,难不成正宗大闸蟹都能搞得到?前几天去超市不都是冷冻蓝蟹和海蟹吗?”
张纯如笑道:“你吃吃看就知道了,茜茜的奇思妙想,这几天吃的我家克里斯嘴巴都刁了。”
早在2005年刘伊妃赴美来到大芝加哥地区时,她因为拍摄《历史的天空》需要观察人物,和故事原型张纯如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后者当时就见识过小刘的手艺。
这次在美国待的时间长一些,呦呦和铁蛋两个自小被惯出来的资深中国胃有些馋了,老母亲自然洗手作羹汤,亲自下厨伺候小祖宗。
路宽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眉头微微挑起:“嗯……有咸蛋黄的沙质感,还有姜末的辛香,但那个黄不是蛋黄的颜色,胡萝卜泥?”
阿飞也品了一口,“是胡萝卜泥,还有一点点醋。”
“我这个假造的足以乱真吧?”刘伊妃抿着嘴笑,继而解释道:“克里斯没吃过正宗的蟹粉豆腐,香槟城又买不到正宗大闸蟹,我就给乔师傅打了个电话,问了个素蟹粉的方子。”
“用黄胡萝卜蒸熟碾泥,加咸蛋黄末、姜末、一点盐和糖,小火慢炒出红油,最后烹一勺香醋就成了。豆腐就是超市的嫩豆腐,切块焯水,跟这个素蟹粉一起烩两分钟。就这么简单。”
“哦~怪不得,还挺好吃。”路宽很给面子地多挖了两勺,赞不绝口地拍马屁,“儿子、闺女,看到没,你们老妈厉害吧?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马上上小学了,你们要学习这种精神。”
铁蛋疑惑地皱着小眉头:“可是我怎么从来没见妈妈学过做饭?”
“你妈是天赋型选手。”外婆刘晓丽笑道,“当年为了做节目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到美国来读研究生手艺就越发纯熟了。”
张纯如也凑趣和两小只开玩笑:“你们爸爸就是被妈妈这手厨艺骗到手的,厉害吧?”
一家人常规节目逗小孩,不过铁蛋还挺识逗,也许是想到妈妈下棋时候惯常的耍赖、悔棋、假装晕眩等小伎俩,连连点头,对这个“骗到手”很是信以为然。
呦呦对另一个话题比较好奇:“怎么骗的呢?纯如姑姑?”
小刘笑着给闺女擦了擦嘴,“等你们明年上了一年级,好好读书,变成纯如姑姑这样有文化的人,以后给爸爸写回忆录和传记的时候就知道了。”
“到时候把爸爸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呦呦对“父母爱情”这话题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回忆录还有传记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写过《钱学森传》的张纯如自然最有发言权了,她放下勺子,看着好奇的双胞胎循循善诱道:
“回忆录和传记,就是一个人的生命之书,会把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最深刻的感悟记录下来,留给后人去读。”
她微笑着看了一眼路宽,语气中带着学者的严谨和长辈的慈爱,“你们的爸爸是一个对国家、社会都做了很多贡献的人,将来会有很多历史学家、艺术史学者、社会科学研究者来研究他。”
“到时候就需要阅读他的回忆录来了解这个时代的风云变幻,告诉他们在21世纪的中国和世界,他是怎么在文化、科技、商业领域奋斗开拓的,给后人留下了什么,它就像拼凑历史真相的一块重要拼图,也是留给未来的宝贵史料。”
呦呦不自觉地笑出一泓梨涡,听得憧憬不已,她多么渴望自己快快长大,能知道爸爸妈妈当年的故事。
但现在自己连日记里的很多字都要用拼音代替,显然是完成不了这样的任务的。
“那……回忆录是要我和弟弟来写的吗?”
张纯如解释道:“可以由外人来写,就像姑姑这样的作家,不过亲人来写更有趣、更真实,因为你们看到过爸爸穿着睡衣在客厅踱步的样子,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菜,记得住外人不知道的很多细节,这会让读者看到一个更完整、更鲜活的人。”
“嗯!我见过妈妈下棋耍赖的样子,我一定会写进去的!”铁蛋举手出声,显然对自己被漂亮女人骗了的事情很耿耿于怀(766章)。
众人大笑,呦呦很认真地扯了扯小男孩的衣袖,“弟弟,你要认真读书,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们了。”
“知道了!”
铁蛋还是挺兴奋的,终于能把漂亮女人的邪恶面目展示给全世界看了,自己这过得都什么日子啊!
……
被贾会计耽误了半天行程,21号傍晚,刘伊妃又要开始给丈夫重新收拾行李了。
她开始习惯性地边唠叨边干活,把之前叠好的衣服又翻出来重新归置了一遍,旋即把眼药水直接递到看电脑的丈夫身边,“你一开始剪片用眼又要进入地狱模式了,飞之前正好先滴一次。”
“是有点不舒服,不过回去就好了,有老夏针灸,会舒服得多。”
男子老老实实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
刘伊妃把眼药水瓶攥在手心里暖了几秒,然后跨坐到他腿上,睡裙下摆被撑开,露出一截白腻的大腿。
小少妇一只手扶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瓶口对准他微睁的眼睑,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千遍。
要真的算起来……恐怕还真的有一千遍了。
路宽患有干眼症,这是早些年就确诊的眼部慢性病,还是老夏都直言无法根治的慢性病,即便他贵为首富。
这当然是他这十几年来高强度看片、剪片操作留下的痼疾,这本也是绝对无法假手他人的电影创作环节,是一种并不会因为他地位、财富的提高就能规避掉的工作负累。
关键在于干眼症的病理是泪液分泌系统的慢性、多因素的功能紊乱或器质性损害,平时注意一下就好得多,一旦高负荷不当用眼就马上给你好看,就是个游击战慢性病,很难处理。
不过只要在北平,有老夏这个国手级的家庭保健医坐镇,不打针不吃药,推拿按摩就能极大缓解,所以路宽自己也没当回事。
“别眨。”小刘轻声叮咛,睫毛几乎扫到他的额头。
药水滴落的瞬间,男子的大手不自觉地揽住小少妇纤细的腰肢,掌心贴着睡裙下温热的腰线摩挲着,拇指在她腰窝处缓缓画圈。
刘伊妃被他摸得身子一软,差点没拿稳瓶子,嗔着“别闹!”,待施工完毕后才拿丰腴的指腹,细细地给丈夫轮刮眼眶,做些眼部按摩。
“说真的,巴尔的摩那边有个威尔默眼科研究所,全美排前三的,听说干眼症治疗技术的临床研究是最前沿的。我找人打听了看有没有什么新疗法,要么抽个时间去检查一下?”
路宽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别治了,治好了我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让你坐在我腿上伺候我?”
话音未落,男子腰胯微微向上一顶,动作不大,但性致十足。
久经沙场的小少妇当然不会像少女时代一样俏脸一红,娇嗔一声坏蛋,反而玉手在丈夫胸前温柔抚慰,“治好了也行啊,治好了我更好地伺候你好不好~”
“不好,太麻烦,我也就剪片那几个月痛苦一下,顶多也就流流眼泪,没事。”
刘伊妃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你也知道痛苦啊?看监视器、看电脑、看调色室那几万尼特的HDR屏幕也就算了,还有分镜预览、三维建模的线框图,那些高频闪烁的东西比实拍画面伤眼一百倍!”
“赵涛跟我说,贾章柯现在已经离不开墨镜了,今年戛纳你没看还闹出笑话嘛!”小刘努力地拿他山之石来攻玉,“你还不赶紧引以为戒,搁这儿笑嘻嘻的,不要脸!”
这说的是贾科长在今年戛纳的一次采访,被西方记者挑刺为什么一直戴着墨镜,和人没有眼神交流,简直于礼有失。
赵涛后来替丈夫解释:实在是常年剪片,眼睛受伤,已经到了迎风流泪,见光闭眼的地步了,并非耍大牌。
这也是很多知名导演的职业病了,特别是上了年纪的,情况会恶化得更快。
“好吧,那你打听打听看看。”路宽无奈道,“其实之前都咨询过,现在西医对这玩意儿基本就是角膜移植、羊膜移植之类的,还是原装的好,用别人的还是怪怪的,也麻烦。”
“等什么时候有最新医疗技术了再说,或者咱跟盖茨学学,也投点儿钱推动一下医疗进步。”
刘伊妃拿他没办法,“那你回北平把老夏薅着,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就针灸推拿一下,他的方子也正常吃,别懈怠了。”
用之前老夏的话讲,路老板的干眼症病理,用中医的理论来讲是“肝开窍于目,久视伤血,血伤则目失所养”,加上事业劳神,昼夜颠倒,常年奔波劳碌,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所以不光要治眼睛,更要调肝和肾,让阴血津液的源头丰沛起来,水路通畅,才能源源不断送到上面去。
光靠点眼药水什么的,在老夏看来是扬汤止沸,不过路宽图省事,有时候也就熬过那一两个月就行,是以不在意这么许多。
路宽又聊起早晨贾悦亭找自己聊的话题,以满足老婆的好奇心,小刘禁不住感慨道:“也许这就是步子大了扯着蛋?粗鲁的俗语,此刻含义是如此深刻。”
“所以你回去是不是又增加了一个工作,要给他们开会了?对问界应该没太大影响吧?”
路宽搂着妻子的纤腰不叫她下来,美滋滋地体会温香软玉在怀的美妙,“事物总是互相联系的,乐视所谓的七大生态一旦崩溃,也许我们都会被溅上几滴血。”
“什么意思?”
“乐视的生态是建立在庞大的供应商垫款和关联交易之上的。光是手机业务,拖欠上游供应链的货款就可能高达数十亿级别。一旦资金链彻底断裂,这些中小型企业供应商将面临巨额坏账,可能导致其中一部分直接倒闭,引发制造业链条上的局部震荡。”
“信任危机恐怕也会很快浮现,乐视通过股权质押、发债、定增和各类私募基金,编织了一张极其复杂的融资网络,牵扯到大量的金融机构、公私募股权以及地方国资。”
“它的崩塌会让所有先前给生态故事买单的资本方心惊胆战,未来任何一家中国公司,尤其是那些讲述宏大叙事、业务多元但盈利模式模糊的生态型公司,再想从资本市场融资,难度和成本都会陡增。”
他顿了顿道:“如果问界迟了乐视一步走到今天,再拿着这样的理由和故事上市找钱,恐怕基本面再好都会叫很多资方望而却步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裨益,至少能给现在疯狂的3.0时代降降温。”
路宽反向分析道:“乐视文化本来就是这股浪潮中最激进的弄潮儿之一,它们拿高溢价收购版权、天价签约艺人、疯狂补贴硬件来抢占入口,推高了整个行业的成本,也制造了巨大的泡沫。”
“它的垮台会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人头上,资本会突然变得谨慎,但长远看或许是好事,挤掉泡沫,让真正有内容制作能力、有健康商业模式的公司浮出水面。”
“贾悦亭最后还提了一个很有趣的条件呢。”路宽调戏老婆,把关于大蜜蜜的事情讲了,“他要送个小婢子来给你打杀出气,我替你同意了,怎么样?”
“什么?我才没这闲工夫呢!”刘伊妃如避蛇蝎,稍一思索就知道老公在玩笑,又斜睨着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与其把人送给我出气,我宁愿相信他把旗下女明星都送给你玩差不多。”
“岂敢?”洗衣机大惊,摸出手机扫了眼,“要不你再抓紧时间榨榨汁,让我一直贤者到你们下个月回北平?”
“滚……过来!”
……
7月21日晚,路宽独自一人先行飞回了国内,把老婆、丈母娘和两个孩子留在美国继续过暑假。
整个厄巴纳—香槟双子城一共20万人口,光是在册的华人留学生就有5000多号,如果加上张纯如这样的华人、陪读的中国家庭只会更多,这对于呦呦和铁蛋来说是个很适合游学、增广见闻的社区。
加上城市都围绕着大学营建,治安良好,学术氛围浓厚,很适合一家人散心渡假。
路老板一回到国内就召集核心管理层开会,会议核心明确:
趁乐视尚有余温,迅速梳理其庞杂资产,锁定真正具备长期价值的遗产,同时规避风险。
他指示团队重点评估乐视影业囤积的IP库、米高梅部分老片翻拍权,以及早期视频分发与数字版权管理技术专利;
对于AMC院线重资产及烧钱的手机、汽车业务,则划出红线,明确不碰,策略是利用贾悦亭急需现金止血的迫切心理,在价格与付款方式上争取主动,但绝不替对方承担系统性风险。
与会高层均是追随路宽多年的老将,对这样的战略意图心领神会。
来不及感慨乐视的命运多舛,董双枪当即牵头,联合财务、法务及技术部门组成专项小组,加速核定收购清单与谈判底线。
决策既定,问界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也随之启动,冷静地开始突如其来的资本收割。
2015年7月24日晚,北平国贸商圈华灯如昼,问界嘉禾影城一号巨幕厅外,一场视觉奇观正在上演。
一座高达五米的巨型LED屏上,正播放着经过特殊算法处理的《哪吒》宣传片,利用时下最前沿的柱状透镜光栅技术,配合精心设计的视差,营造出了纵深感很强的“类裸眼3D”效果。
屏幕上的少年哪吒仿佛挣脱平面束缚,混天绫飘舞,风火轮流转,在夜色中带来震撼的立体视觉冲击。
这正是问界为这部国产动画大片打造的、堪称技术营销典范的破圈第一弹。
记者粉丝们蜂拥而至,很快就看到了被彻底改造的影城入口:
传统的红毯被一条长达三十米的“魔丸觉醒”沉浸式通道取代,通道地面铺设了压力感应LED屏,观众每走一步,脚下便会漾开火焰莲花的涟漪;
两侧墙壁则是巨型环绕投影,实时渲染出影片中的“山河社稷图”水墨意境与龙宫深海漩涡,伴随着杜比全景声效,让嘉宾宛若穿行于神话与现实之间。
论及对LED的花样使用,恐怕没有人会比当年执掌过世界第一舞台奥运会的导演路宽更纯熟的了,这已经是迭代多年的技术方案,在夜色中仍旧惊艳。
大厅中央,一座巨大的实体模型沙盘展示了陈塘关场景,旁边陈列着数百幅历经五年打磨的分镜手稿与角色设定集,最吸睛的互动区设在签到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