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后,黄老板率先跳下船,和码头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那人点点头,朝船上望了一眼,又说了几句。
黄老板很快回来,站在船头吩咐道:“都听好了!这次可以让你们分批下去透透气,恢复恢复精神。但是——”
他声音一沉,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谁都不许在岛上乱跑!更不许惹事!天黑之前,必须全部回船!听见没有?”
众人连连点头。
黄老板又补了一句:
“不怕告诉你们,吴家在这岛上驻有重兵!你们若是乱跑,被误会了,说不得当场便被当成探子抓起来!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一凛,先前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顿时收敛了几分。
黄老板见效果达到,语气又缓和下来: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到了昆仑岛,离咱们的目的地北大年就不远了。咱们在这儿休息补给,然后一鼓作气横渡暹罗湾——约莫五六天时间,便能抵达北大年!”
众人闻言,又是精神一振。
五六天!再熬五六天,就到了!
……
陈阿三和林狗剩随着第二批人下了船。
脚踏上实地的感觉,让他差点哭出来。
在船上漂了十来天,此刻踩在土地上,竟有一种晕乎乎的不真实感。
他用力跺了跺脚,才确认自己是真的上了岸。
岛上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一条主街从码头延伸向内陆,街道两旁是成排的屋舍——有木结构的,有砖瓦的,还有几栋看着像是新盖的,木头还泛着新鲜的颜色。
街上有人摆摊,卖些吃食杂物,也有几个铺子开着门,门口挂着招牌,有汉字,也有他看不懂的文字。
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高大的建筑,像是仓库,又像是工坊。更远些的山坡上,还有成片的屋舍,炊烟袅袅。
这哪里是什么荒岛,分明是一座小镇。
很快,陈阿三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煮熟的米饭混着肉菜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他肚子咕噜一声响,咽了口唾沫。
在船上啃了十来天干粮,顿顿都是咸鱼配糙米,勉强充饥而已。
这香味,简直是无上的诱惑。
可他摸了摸怀里,空空如也。
一分钱都没有。
他只能强忍着,不去看那个方向。
林狗剩倒是没注意到吃的,只是东张西望,眼睛里满是新奇。
不过也难怪,他们平日里虽也去过海澄县城,陈阿三胆子大,甚至还去过漳州府城。
但在这船上憋了十来天,乍一上岸,看什么都新鲜。
二人一路走着瞧着,林狗剩忽然问道:
“阿三哥,你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也这样?有房子,有街道,有人做生意?”
陈阿三闻言,笑了笑:
“狗剩,你没听那船东说吗?这地方去年才落在吴家手中,到如今便有这般景象。
那北大年,可是吴家经营了好几年的老地盘,难道还能比这儿差?”
他顿了顿,接着道:
“我猜啊,说不定比咱们海澄县城都差不了多少。”
“那就好!那就好!”林狗剩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之前,他一直以为南洋就是蛮荒之地,他们这些人来了什么都得从头做起,住的恐怕是窝棚,吃的恐怕是野菜,或许也就比野人强点。
可今天,见识了昆仑岛,他才反应过来——或许,情况比他想的要好很多。
船只在昆仑岛停靠了两天。
这两天里,众人分批上岸透气,补充淡水,还从岛上买了一些新鲜的吃食。
陈阿三和林狗剩分到了几个热腾腾的饭团,就着岛上买的一小碟咸菜,吃得满嘴流油。
那滋味,比船上那些干巴巴的干粮强了一百倍。
第三天清晨,永顺号再度起航。
这一次,是真正的最后一段航程。
船只离开昆仑岛,向着西南方向驶去,一头扎进了一望无际的暹罗湾。
海面依旧广阔,天空依旧遥远,但这一次,陈阿三两人心中却不再如先前那般茫然。
因为他们知道,离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地方也只有不到五天的路程了。
……
北大年,城北码头。
十一月的南洋,阳光依旧炽烈。
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泊位,有的正在卸货,有的正在装货,有的空着船,大约是刚抵达不久,正在等待卸人。
此外,一艘接一艘的船上,更是有穿着破旧衣衫的人被领着走下来,脸上或是茫然或是期待。
他们三五成群,被吴家的伙计引到码头不远处一间高大恢弘的建筑中。
建筑内部,摆着几张长桌,几个穿着干净短褐的人坐在桌后,正在登记着什么。
这是新修建的移民登记处。
每过来一批人,便有伙计拿着他们登船前填写的那张纸,和本人核对姓名、年龄、籍贯。
核对无误后,还会问一句:“到此是打算种田还是做工?”
待移民回答后,便在本子上记下。
接着,又指着门口一条道路,嘱咐道:“出了门顺着这边那条大路走,前面有临时安置点,到了那儿会有人给你们安排食宿。”
一切井井有条。
不远处,吴志杰负手而立,望着这一幕。
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长衫,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而看着眼前被有序引导着的一众移民,他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六叔设想的那个体系化招揽移民的法子,如今看来,算是初步成功了。
这离海上风向转变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已有近万名移民随着一众船只抵达北大年。
而且,这还只是最初的一个月。
从往常的经验来看,这头一个月抵达的移民往往是少的,此时大多船只还在大陆准备着,要晚些时候才能出发。
“或许,今年的大陆移民还要比预料的多些。”他心中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