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永顺号的,十二个移民,全须全尾,一个不少!”他满脸堆笑,将一叠登记纸递了上去。
那官员接过,翻了翻,点点头:
“永顺号,黄老板,十二名移民是吧?稍等,这就给你核对。”
他朝码头方向招招手,几名伙计便跑过去,引导船上的人下船。
……
陈阿大扶着林狗剩,颤颤巍巍地走下跳板。
脚踩上实地的感觉,让他险些落下泪来。
而且这一次,比在昆仑岛上靠岸时还要踏实——因为这一次,是终点。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穿着各色衣衫的人穿梭其间,有短褐的苦力,有长衫的商人,有号衣的兵丁,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站在一旁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这就是北大年?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都愣着干什么?跟我来!”一个伙计跑过来,朝他们招呼道。
众人连忙跟上,被领到了港务司所在不远处。
陈阿大只见一名官员模样的中年男子从楼里走出,目光在他们这一群人身上大略扫了扫,随后朝一旁陪同的黄老板点点头。
两人走到边上,低声说了几句。
陈阿大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黄老板连连点头,脸上笑容越来越浓,最后几乎是眉开眼笑地跟着那官员一道走了。
而他们这十来个移民,则被另一名穿着短褐的年轻官员领着,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便来到了一处更为热闹的建筑所在。
和先前他见到的那座小楼很像,不过占地却大了一圈。
里面摆着几张长桌,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坐在桌后,面前都排着长短不一的队伍。
小楼外头,还站着好些人,有的正在张望,有的蹲在地上歇息,还有几个刚被领出来,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陈阿大一行人也被引导着排入其中一支队伍。
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个上前登记,然后被领往不同的方向。
这场景,竟和当初他们在漳州海澄县那间“吴顺兴”铺子里排队时,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一次,排队的地方,换成了北大年。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队伍行进的并不慢,很快便轮到了他们。
那官员看着他,问道:
“姓名,年龄,籍贯,船上登记的是种田还是做工?”
陈阿大连忙上前,将那张贴身藏着的登记纸双手递上:
“大人,小人陈阿大,十八,漳州海澄县人。这是小人的登记纸,我打算去工坊中做工。”
那官员接过,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哦?你打算去做工?”
陈阿大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也带着几分坚定:
“是!大人,小人想做工!而且——”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小人想去工坊做工,最好……最好是总督大人麾下的工坊!”
那官员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啊!做工好啊!”他将登记纸放在一旁,上下打量了陈阿大几眼,“不过,能不能到我们总督大人的工坊中做工,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工坊那边收人,也得看手艺、看机灵劲。你先去安置点,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工坊区那边试试。”
陈阿大连连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一旁的林狗剩也跟着登记了,同样是做工。
那官员在登记簿上写下几笔,朝旁边招招手:
“这两个是做工的,领去城东那边的安置点。”
一个年轻小吏跑过来,朝两人招招手:“跟我来。”
两人跟着那小吏,离开了码头区。
一路走,一路看。
街道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阔,铺着碎石,踩上去扎实平整。
两旁店铺的招牌,大多是汉字,偶尔也能看到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行人在他们眼中更是千奇百怪,有华人,有的短发,有的束发,还有其他一些发型,服饰打扮更是各式各样;有洋人,金发碧眼,看得他们啧啧称奇;还有那略显黝黑的土人,却也做着华人打扮,在他眼中却是有些滑稽。
陈阿大看得眼花缭乱。
这里简直就是个大杂烩。
而且,看着人来人往的模样,怕是比起海澄县城来也是不遑多让了。
那小吏见他们这副模样,笑了笑,也不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
走了一阵,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语气中满是自豪:
“看到那边没有?那就是咱们北大年的工坊区!”
陈阿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占地极广。
有高大的棚屋,有排列整齐的厂房,有几座砖石砌成的大烟囱,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
“那是总督大人亲自规划出来的!”那小吏语气中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里头全是各类工坊——炼铁的、铸炮的、造枪的、造火药的、造砖瓦的、榨油的、碾米的、制糖的……什么都有!
你们日后,估计就在这其中一座工坊里了!”
陈阿大瞪大眼睛,看着那片烟囱林立的建筑群,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震撼。
远处那几个大烟囱,怕是有好几层楼高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东西,也就是村里的老榕树和县城的城门楼。
可眼前那些烟囱,估摸着比城门楼还要高出一大截。
“那……那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指着最高的那根烟囱。
那小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
“那是炼铁的炉子!总督大人亲自指导建造的,烧起来日夜不停,铁水哗哗的往外流。咱们总督大人说了,这叫……叫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头,想不起来,索性挥挥手:
“反正就是厉害!整个南洋,就咱们这儿有!”
陈阿大听得心潮澎湃。
林狗剩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两人跟着小吏,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
院子不小,里面有几排长长的木屋,看着像是临时搭建的,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院子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站,都是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就是这儿了。”那小吏指了指院子,“城东这边的临时安置点,是专门安置做工的移民。
你们先住下,过几天会有人来带你们去工坊区那边试试手艺。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院子里的管事。”
两人连连道谢。
小吏摆摆手,转身离去。
陈阿大和林狗剩走进院子,找了个空着的铺位,将包袱放下。
林狗剩坐在铺边,忽然问道:
“阿大哥,咱们……真的到了?”
陈阿大点点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北大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