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动静很大,连着姜暮脚下的大树都跟着震颤。
“怎么回事?”
姜暮心头泛起一丝不妙。
他几步掠到树冠边缘,拨开枝叶朝城池方向望去。
遥遥可见沄州城内升起一团冲天的火光。
浓烟翻滚着从城墙后方涌上来,在空中绽开一朵蘑菇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爆炸具体发生在什么位置,远处的妖军阵营里已经炸开了锅。
先是零星的几声欢呼,然后越来越多。
“沄州城的掌司死了,城要破了!”
“大阵要关了!”
“哈哈哈!人族的臭娘们死啦,兄弟们,准备冲进去吃肉啊!”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数不清的妖物在跟着呐喊。
姜暮目光冷冽。
他想起赵公子所说关于沄州城有内鬼的话语,喃喃道:“难不成,是内鬼突然发难了?”
他盯着那团还在不断升腾的火光,思索了片刻后,转头对身旁的姬红鸢沉声道:
“灵竹和柔儿她们所在的地方暂时是很安全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赶过去暗中守着她们。”
“那你呢?”
“我进城看看!”
姬红鸢晃动的大长腿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姜暮:
“你就没想过,他们喊这些话,是故意喊给你听的吗?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偏偏在这个时候嚷嚷掌司死了。为的,就是把你引过去。”
“我知道。”
姜暮神色平静道,“就算是明摆着的阳谋,我也得亲自去看看。”
说罢,男人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冷风穿过空荡荡的树冠,吹得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姬红鸢膝头。
“呵……”
姬红鸢捡起一片枯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真是个多情浪子。”
……
沄州城内。
水妙筝急匆匆赶到西门处,眼前一片惨烈狼藉。
瓮城内侧的几间房被炸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瓦砾堆上。
城墙上残留的符箓被几簇尚未燃尽的火苗烧得残缺。
地面更是布有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十几名斩魔使和守城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瓦砾间,有的抱着炸断的胳膊闷声吟呻,有的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昏了过去……
不断有医士提着药箱在伤员间小跑穿梭。
水妙筝俏脸阴沉,美目结满了寒霜。
“掌司大人!”
一名面色黝黑的汉子连滚带爬地迎上前来,“扑通”跪倒在地。
男人半边脸都被熏得焦黑,额头上还带着一道淌血的豁口,满脸悲愤与自责。
“杨堂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在水妙筝身旁的明翠翠厉声喝问,“大阵从内部遭袭,你这西门防线是怎么守的?!”
杨仁旭一拳砸在焦土上,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是赵七虎那个王八蛋!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是红伞教安插在我们斩魔司的内鬼。
那畜生趁着我给大阵填充材料的时候,竟在一处阵眼枢纽处引爆了雷火雷,企图从内部炸毁护城大阵!这畜生,枉我平日里那般信任他!”
“这边的大阵如何了?”
水妙筝冷冷打断了他的哭诉。
杨仁旭连忙答道:
“幸好我们发现及时,护住了阵眼,大阵只是在西南角裂开了一道小口子,已经修补上了。
而且之前掌司大人您多次嘱咐,让我们在各处阵眼多放置了护养大阵的符箓,所以大阵整体的防御并没有受到影响,还能撑住。”
水妙筝来到城头,闭上双眸,将神识蔓延开来。
仔细感应了一番面前结界,确定大阵的灵力流转依然稳固,才稍稍放下心来。
“赵七虎呢?”
水妙筝睁开眼,语气寒冷。
杨仁旭恨声咬牙道:“那小子极为狡猾,见炸毁主阵无果,怕被我们围杀,便提前顺着那道被炸开的短暂裂口,逃出城外去了。”
水妙筝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盯着杨仁旭悲愤交加的脸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先把这里处理一下。伤员立刻送去医治,缺什么丹药直接去库房支取。阵眼处加派双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死守,若再出差池,拿你是问!”
“是,属下定以死谢罪!”
杨仁旭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匆匆离去指挥残局。
看着他的背影,明翠翠气愤地跺了跺脚:
“这个杨仁旭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您把西门交给他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人在阵在,会护好这里。
结果呢?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内鬼都不知道,险些酿成大祸!”
水妙筝目光眺望着城外妖气,幽幽道:
“不,这不仅仅是失察。翠翠,你没发现吗?此时引爆阵法,时机太不对了。”
“什么时机?”
明翠翠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水妙筝道:“红伞教既然有这种可以瞬间破损大阵的恐怖爆炸器物,最明智的做法,完全可以等城外的妖物将大阵冲击得摇摇欲坠,灵力枯竭之时,再从内部一次性炸开。
到那时候,里应外合,我们就算想修复都不可能,沄州城就会沦陷。
退一步讲,哪怕是在刚才妖物攻势最猛烈的时候进行爆炸,也能起到奇效。
可偏偏,他们选择在外面妖军大营起火,妖物攻势暂缓,我们防守压力最小的时候来炸这一下。
这除了白白暴露自己安插多年的暗子之外,对破城没有半点意义。”
明翠翠恍然大悟,随即猜测道:
“会不会是他们手里还有很多这种爆炸器物,所以先随便用一个试试水,探探我们大阵的虚实?”
“不可能。”
水妙筝摇头,“这种级别的破阵雷火极其珍贵。如果有很多,干脆一开始就集中引爆了,何必拖到现在?
我猜想,内鬼拼着暴露的风险也要炸开这道口子,不是为了放妖物进来破城……”
说到这儿,水妙筝美目一凛,低声道:
“翠翠,你立刻带上一队亲信,在城内各处死角仔细巡逻,重点排查是否有陌生面孔出现。
但凡遇到可疑人员,不必请示,直接抓捕!若有反抗,当即就地斩杀!”
“是!”
明翠翠神色一肃,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水妙筝叫住她,红唇微启,“去告诉朱苌,让他从现在起,带上隐匿法宝盯着杨仁旭。”
明翠翠一怔,愕然地看着自家掌司:“掌司,您是怀疑杨堂主他……”
“先监视看看,别打草惊蛇。”水妙筝淡淡说道。
“好,我这就去办。”
明翠翠用力握了握拳头,快步离去。
待明翠翠走后,水妙筝揉了揉眉心,正欲转身去巡视下一处阵眼。
就在这时,一道滴嗒声忽然在耳畔响起。
仿佛是一滴水珠从高处坠落在井里,声音清脆。
紧接着,水妙筝的脑子里忽然爆开一阵刺耳的剑鸣蜂鸣声,让她气血沸腾。
水妙筝瞳孔一缩,纤手翻飞,一柄团扇滑入掌心。
她皓腕一抖,团扇脱手飞出。
扇面在她周身展开一道水蓝色的弧光,高速旋转着划破空气,拉出一道白痕。
白痕初时只有一线,很快便向两侧推开,化为一面半透明的白色幕布,将她笼在其中。
下一刻,白色幕布上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痕迹。
深浅不一,长短参差,每一道都细如发丝。
水妙筝立在裹挟着剑气的白色幕布正中,凤眸微凛,缓缓吐出两个字:
“剑域!”
周围的废墟,城墙,乃至地上哀嚎的伤兵,全都在视线中犹如水墨画褪色般慢慢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两色。
以及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凌厉剑气。
砰!
一道魁梧的身影重重砸落在地。
靴底踏在剑气凝成的半透明地面上,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来人身形壮硕,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背上斜背着一柄与他体型相称的巨剑,剑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豁口,如鲨鱼牙齿。
男人站直了身子,打量着面前女人熟韵天成的身段,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早就听说沄州城的水掌司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今日一见,嘿,比传言还带劲。”
水妙筝凤眸微微眯起,余光冷冷地扫向魁梧男子身后的斜上方。
那里,静静地悬空站立着一个身着青衫,同样戴着面具的削瘦男子。
宛如一柄利剑。
虽未出鞘,却让人感觉如芒在背。
“天下修行界,能在这种修为便施展出如此纯粹,如此霸道‘剑域’的,除了万剑宗,找不出第二家。”
水妙筝红唇轻启,声音带着嘲讽,
“怎么?堂堂天下第一剑宗,做这种杀人的苟且勾当,还天真地以为戴着个破面具,就能隐藏身份,掩耳盗铃了吗?”
半空中的张玮元淡淡开口:
“水掌司只说对了一半。我们这身剑道修为,以前确实是万剑宗教的。不过后来因为触犯了门规,早就被赶出宗门了。
如今不过是流落江湖,替人卖命的散修罢了。”
张玮元自然不可能承认身份。
刚才南栀利用炸开的裂口,将他们二人送入城内。
原本的计划是隐匿气息,等待姜暮那个小畜生自投罗网,然后伺机刺杀。
结果庞大沙这个没脑子的蠢货,憋了太久的邪火。
在得知眼前这个美艳掌司竟然和姜暮有染后,便不顾他的严厉阻拦,非要强行出手杀了水妙筝。
张玮元拦不住,又怕庞大沙一个人失手,只能无奈施展剑域将其罩住。
但水妙筝毕竟是一州掌司,朝廷命官,若是没能杀成让她跑了,必将给万剑宗惹来灭顶之灾。
所以,打死也不能认。
水妙筝冷哼一声,美目鄙夷:
“这种骗三岁小孩的鬼话,你觉得本官会信?万剑宗真是好大的胆子,背地里竟然和红伞教这等邪教妖人勾结,企图颠覆大庆!”
女人团扇在身前旋转。
流光照耀间,映得她姣好的面庞愈发光华动人。
“臭娘们,死到临头了废话还这么多!”
庞大沙哪管什么朝廷影响,周身戾气爆发,“你那姘头姜暮,杀了我师侄云啸成,老子今天就先扒了你这身细皮嫩肉,权当是收点利息!”
话音未落,庞大沙双手紧握巨剑,犹如一头发狂的野猪般朝着水妙筝狂冲而去。
随着他的冲锋,周围剑域中弥漫的纯白剑气如遇到了磁石,从四面八方倒卷而来。
拉出无数道银亮,一层层地缠绕在巨剑上。
转瞬之间,巨剑化作一柄数丈的剑影。
水妙筝素手变幻法诀,悬在身前的团扇光芒大作。
“柔水化劫,镜花水月!”
扇面飞速旋转,犹如一朵绽放的水色莲花。
庞大沙一剑劈在扇面上。
刚猛的剑气竟被扇面上一圈圈荡漾的水蓝色波纹层层削弱卸力,最终化为无形。
庞大沙一招落空,脚下不停。
趁着水妙筝后退的间隙,他右臂肌肉再度鼓胀,巨剑横削。
贴地扫出的剑风将剑气空间的地面铲起一层碎屑剑罡。
水妙筝将团扇往身前一横。
扇面骤然张开,山水画上的溪流仿佛活了过来,在她周身撑开一道流动的水壁。
剑轮撞上水壁,叮叮当当的脆响炸成一片。
每一道剑罡都被水流层层裹住偏转,最后擦着她的身侧飞出去。
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砸出几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而庞大沙欺近的瞬间,水妙筝纤巧的绣鞋在虚空中轻点扇面。
借力打力!
扇面一震,一道环形冲击波反弹而出,重重砸在庞大沙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