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内。
一盏悬于半空的佛灯正静静燃烧着。
豆大的灯芯虽小,却散发着灼烈的金色光辉,撑开了一片方圆领域。
宫门外,十八位身披重甲的玄卫持戟而立。
在佛灯光辉的笼罩下,这十八人的呼吸、乃至周身散出的气势完全同步。
他们面无表情,双目空洞。
宛若一具具被抽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本命傀么……”
许谌顿住脚步,望着这十八名玄卫,露在银色面具外的眼眸眯起,眼底浮出讥讽。
用自己的本命神物为引,将本就修为不俗的忠心部下强行炼制成“人傀”。
虽能借神物之威,短时间内将这些甲士的修为强行拔高一个大境界。
但代价却很残忍。
等同于在榨取他们的神魂与寿元。
而且一旦离开神物佛光的笼罩范围,这些人傀的肉身便会立刻腐烂溃散。
“许统帅,这十八具人傀甲士就交给我们来应付吧。我们顺道替你守住宫门,抵挡外头可能闯进来的斩魔使。”
跟在身后的狗妖王眼珠一转,连忙说道,“至于里面那位镇守使,就交给统帅您亲自去手刃了!”
另外两名跟进来的大妖王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沉默。
它们愿意替许谌清理外围的障碍,但不愿踏进地宫半步。万一许谌在里面翻了车没打过,它们也好第一时间抹油开溜。
许谌没有看它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迈步踏上了通往地宫深处的石阶。
十八名玄卫举起长戟,朝许谌绞杀而来。
三头妖王见状,齐齐出手,替许谌撕开了一条血路。
许谌走得很慢,一步一台阶。
可若是仔细去看,他每一脚落下,台阶上便浮现出一面罗盘虚影。
罗盘上的天干地支如同钟表上的指针,“咔哒”地缓缓转动。
每转动一格,许谌周身的魔气便拔高一分。
原本笼罩在甬道内的佛门金光,被这股魔气压得节节败退。
跨过最后一道门槛,许谌踏入了地宫主殿。
殿内,金芒万丈。
田文渊一身铁甲,正端坐于一座莲花台上。
而在他的身后,一尊通体金黄的佛陀法相正宝相庄严地矗立着。
法相一手结着无畏印,眉心一点朱砂。
双目半阖,面容慈悲。
许谌停下脚步,冷冷望着田文渊,淡淡道:
“你果然还是没让我失望,竟然真的准备炼祭这一城百姓。”
田文渊缓缓睁开双眼。
璀璨的佛光映照在他那张不怒自威的红润脸庞上,竟凭空为他平添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意。
他看着许谌,叹息一声:
“许谌,你曾经也算是老夫的部下,当年老夫对你委以重任,视如己出。
虽然你最终让老夫失望了,但在老夫心里,你比这世上任何一位天骄都更优秀。”
许谌眼底戾气沸腾,嗤笑出声:
“怎么?事到如今,你田文渊要跟我打感情牌了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老夫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的。”
田文渊眼神惋惜。
“机会?”
许谌低下头,手指轻抚着手腕上的枝条手链,声音夹杂着刻骨的怒恨,
“你那些所谓的机会,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罢了。可我真正需要一次机会的时候,就一次。你却连一丝怜悯都不愿施舍。
田文渊啊田文渊,你永远都是这么虚伪的。”
田文渊沉默了少顷,忽然开口:
“许谌,你想不想知道,当初那个妖女被老夫斩首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许谌的手指在枝条上停住了。
田文渊望着他,一字一顿:“她说,她后悔爱上你。”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佛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许谌忽然笑了起来:
“想用这种下作的攻心计乱我的心境?田文渊,你这手段未免也太低劣了。”
田文渊眼神犀利:
“但事实上,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许谌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再开口,而是闭上了眼睛。
身后,巨大的黑色罗盘浮现,指针开始转动。
罗盘每转一寸,便有一柄漆黑的长剑从盘面中探出。
一柄、两柄、三柄……
足足九柄黑剑悬在他身后,剑尖齐齐对准了田文渊。
“大道有缺,闻之而补……”
田文渊望着那漫天黑剑,忍不住摇了摇头,喃喃叹息,
“一个连当年大魔头姜朝夕都弃置不顾的垃圾残篇传承,你却将其视若珍宝,修得人不人鬼不鬼。
许谌,你真以为,凭这种残品就能杀得了老夫吗?”
话音落下,田文渊身后的佛陀法相双手合十。
“铛——”
伴随着一声震荡神魂的洪钟大吕之音,佛光普照。
一个巨大金色铜钟从天而降,将田文渊连同那座莲花台倒扣在其中。
许谌剑指并拢,遥遥一指。
黑色巨剑轰击在金罩上。
剧烈的爆炸在金钟表面炸开,却始终未被击碎。
但剑势并未停歇。
后面的六柄剑在许谌的剑诀牵引下,前赴后继地钉在同一处撞击点上。
金钟表面终于被凿出了一道裂痕。
“破!!”
许谌右手剑诀向前刺出。
最后两柄黑剑合二为一,顺着裂痕扎了进去。
金钟震颤。
看着逐渐逼近的黑色剑锋,田文渊反而闭上了眼睛,在胸前结出了一个法印。
“许谌,老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炼狱大道!”
下一刻,地宫两侧的地板突然发出龟裂声。
两道巨大裂缝直接被撕开。
裂缝之下,是一片赤红滚滚翻腾的岩浆。
犹如煮沸的鲜血。
更为恐怖的是沸腾的岩浆中,无数惨白的手臂正在拼命向上抓挠探出。
伴随着惨叫与哀嚎声。
像是地狱最底层永远不得超度的饿鬼在齐声嚎哭。
许谌环顾两侧的骇人景象,即便以他十一阶魔修的定力,心下也忍不住震动:
“阿鼻地狱……田文渊,你究竟抓来了多少活人炼祭,才能形成这等怨海地狱?”
田文渊闭着眼,脸上神情悲悯如故,叹息道:
“不入地狱,何来净土?何以渡尽苍生?何以铸我无上大道?”
话音刚落,两侧如血的岩浆地狱中,两只由熔岩和无数人骨凝聚而成的红色巨手探出。
每只巨手足有丈许方圆。
五指张开时指缝间还不断淌下滚烫的岩浆。
巨手一左一右朝许谌狠狠拍去。
许谌眉头微皱。
这时,他右腕上那圈干枝条手链忽然亮起了一层柔和的碧光。
枝条迅速抽枝发芽,虬结缠绕。
眨眼便在他周身编织出一座球形木笼,将许谌护在正中。
两只熔岩大手拍在木笼上。
“噼啪——”
烈焰将外围的枝条点燃。
看似脆弱的木笼,却任凭熔岩大手如何焚烧挤压,也坚韧不破。
许谌站在木笼内,盯着两只压在木笼上的红色巨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霍然抬起头,眼中涌出寒意:
“不对劲,这股力量不是你田文渊能拥有的。这地宫里还藏着别人,对不对?”
田文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矗立在他身后的佛陀法相,忽然睁开了半阖的眼睛。
法相沉声道:
“尽快炼祭突破,我困不了他多久。”
许谌满脸不可思议。
法相竟然能开口说话?!
正常来说,法相不过是修士沟通天地法则凝聚的能量虚影,不可能存在自我意识。
这怎么可能?
田文渊不再理会许谌。
他双手结出一个又一个法印,莲台下的阵图开始加速运转。
阵眼正中,佛灯的灯焰窜高了数尺。
金色佛火,顺着阵图的纹路开始向外蔓延。
就在这时,他眉头一皱,侧头望去。
一道人影正从石阶尽头掠入大殿。
来人踩过满地剑痕与碎石,衣袍上沾满了妖血,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锐利的锋芒。
田文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姜暮。”
姜暮站定身形,目光先是扫了一眼木笼里的许谌,又看了一眼两侧岩浆地狱。
姜暮叹一口气:
“田文渊啊田文渊,我心里其实还存了那么一丝丝幻想,幻想‘黑山’或许另有其人。”
但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这下面在岩浆里挣扎的无辜残魂,就是你暗中控制那些妖物,抓来的百姓吧?”
田文渊淡淡开口:
“姜暮,老夫以为你已经趁乱逃出沄州城了。”
“呵。”
姜暮嗤笑道,“我倒是想跑,恐怕你老人家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留这个跑的机会吧?”
田文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不过老夫也不瞒你,在杀你和不杀你这件事情上,老夫心里确实犹豫了很久。你或许不信,但老夫是真的欣赏你。”
“信。”
姜暮扯了扯嘴角,“欣赏一个随时准备拿来当炼祭材料的后辈,这不矛盾。
既然今天大家把脸皮都撕破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在沄州城自己的地盘上就能布置这等庞大的炼祭之阵,为何当初还要费那么大的劲,大老远特意跑到鄢城去暗算袁千帆搞血祭呢?”
田文渊反问:
“你如此聪慧,不如自己猜猜看是为了什么?”
姜暮冷笑:“修行突破,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鄢城地底藏着一条龙脉,无非是那里的‘地利’,比你这沄州城好上几倍罢了。”
田文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