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妖王绷着一张狗脸,很生气的将地上的物品捡起来,依次在桌子上摆好。
顺手还用袖子擦了擦桌子上的灰。
做完这一切,狗妖王昂起头,一脸傲骨铮铮地大声道:
“许统领,今天你也别想赶我走,我老狗把话撂在这里,这次攻打沄州城,我要冲在最前面。
死战不退!
谁要是敢拦我,就是跟我老狗过不去,你拦不住我的!”
看着这头把“怂”字演绎出一种悲壮感的狗妖,帐内的其他妖王嘴角抽搐。
却无一妖敢嘲笑。
许谌将枝条上最后一圈绳结扎好,用指尖按了按,确认牢固了,这才重新缠回手腕上。
他抬起眼,淡淡开口: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城破之后,里面的一切都归你们。
而且我保证,田文渊必死。
当然,如果有谁不愿意继续待下去,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而且,我也绝不记仇。”
不记仇?
众妖互相对视了几眼,目光扫过地上还在流血的虎妖尸体,没有吭声。
最终,在狗妖王身先士卒的积极表态下,所有妖王纷纷表示愿意继续攻打城池。
语气之恳切,仿佛谁要是敢退谁就是王八蛋。
等众妖走尽,营帐内只剩下南栀。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咬牙道:“许统领,你为什么不按照计划来?我们原本说好的,利用佯攻消耗他们的阵法材料。
而且刚才便是那虎妖王惹恼了你,你稍微惩戒一番便是,根本没必要杀它。眼下我们本就需要妖军在前,你这么做……”
“唰!”
南栀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忽然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将其提了起来。
却是许谌突然出手。
南栀双脚悬空乱踢,双手抠住许谌的手臂,一张俏脸涨成了紫红色,吐不出话。
许谌漠然盯着她,眼神带着蔑视:
“你算个什么东西?红伞教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我许谌如何做事?
我之所以答应你们红伞教的合作,仅仅只是因为你们确实还有点用处。
但在这里,在这座城下,只有我说了算。你也好,你的上面也好,都只能听我的。听懂了吗?”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抖。
南栀倒飞出去,后背撞开了帐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砸在外面的泥地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殷红。
周围的妖兵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扶。
南栀按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抬头望向大帐,银牙咬得咯吱作响,暗骂了一声,一瘸一拐地扭头离开了营帐。
帐帘重新落下。
营帐内只剩下许谌和一只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狼妖。
它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拱手道:
“主子,田文渊是个狠角色。若是到了最后破城的绝境,他为了自保,不惜炼化一城百姓……我们,会不会杀不了他?”
许谌轻笑了一声:“我巴不得他这么做。”
狼妖一愣,不明所以。
随即,它又面露忧色地看向许谌苍白的脸庞:“只是,主人您的身体……”
许谌缓缓说道:
“这次我来沄州城的目的,除了杀田文渊报仇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为了寻找姜朝夕当年留下的一处隐秘洞府。
眼下我虽然机缘巧合,获得了姜朝夕当年弃置的一道传承,但这毕竟是当初他舍弃不要的残篇,缺漏太多,导致我每次强行运功都会遭到反噬。
若是这次能在这沄州城地界找到姜朝夕的洞府,获得他真正遗留的正统无上传承,便能补全我道基的缺漏,再也不用担心身体了。”
他走到帐门边,伸手掀开帐帘。
夜风灌入,将他几缕碎发吹得向后扬起。
许谌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的孤月,轻声呢喃:“闻天缺……天道有缺,闻之而补。
姜朝夕啊姜朝夕,你不愧是曾经冠绝天下的第一魔头,连你当年随手弃置的残缺功法,都有这等窥探天道的伟力……”
……
……
房间内,月色微醺。
姜暮低头,在水妙筝沉睡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美妇睡得很沉,眼角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春意红晕,显然是累坏了。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走下床,穿上衣服走出屋子。
立在庭院中,姜暮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色,心里生出几分空落落的焦躁来。
其实在离开扈州城赶来这里的时候,他的心态还算是比较轻松的。
在鄢城跟妖军交过手,在扈州城外也跟妖王碰过,大大小小的围城战打了不止一场,总觉得妖军围城无非就那么三板斧,自己多少也算是老手了。
所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带着楚灵竹她们。
可现在,他却深深感觉到,这沄州城就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死亡沼泽。
一旦陷进来,想要爬出去难如登天。
外面有统御万妖的许谌虎视眈眈,内部更有一颗随时可能拉着所有人陪葬的定时炸弹田文渊。
尤其让姜暮心神不宁的,是今日在城头,田文渊亮出【佛灯火】时,他身上的那盏魔改青铜佛灯出现了本源感应。
他不确定田文渊是否也感应到了。
这盏佛灯毕竟曾经是他的东西。
但对方临走时朝自己这边投来的那一眼,或许已经给出了答案。
田文渊之所以现在还不杀他,甚至容忍他的放肆,无非是看中了他的战力,想利用他这把刀来抵挡妖军,守住沄州城。
可一旦城守住了,或者是冉青山带领的大部队支援一到,他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
田文渊极有可能会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跑,肯定是跑不了了。
外面空间全被妖王封锁,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现在的唯一出路,只能是想办法自救。
可面对一个坐拥一城香火,随时可能发疯的十一境镇守使,他一个刚刚踏入八境的修士,哪怕外挂再多,又该如何自救?
姜暮在院子里踱着步,毫无头绪。
此外,他现在已经怀疑当初袁千帆知道凶手是谁了。
因为对方临死前特意嘱咐了他一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镇守使!”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此刻想来,袁千帆当时怕是猜到偷袭他的就是田文渊。
可为什么他不直接说呢?
反而故意引导,说另一个佛灯火在佛门。
是在害怕什么?
心情纷乱之下,姜暮索性不去想这些糟心事,决定前往楚大海在城内新开的药铺去散散心。
之前水妙筝已经将药铺的地址告诉了他。
姜暮循着地址,很轻松找到了楚大海新经营的药铺。
虽然眼下城池被妖魔围困,人心惶惶,但药铺的门板却依旧全部敞开着。
店内灯火通明。
有不少伙计正满头大汗地给人抓药看病。
在药铺旁边的空地上,还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粥棚。
几口大铁锅正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前方排着长长一队面黄肌瘦的百姓。
“东家?!”
姜暮刚走到粥棚附近,便被一道惊喜的声音叫住了。
只见楚大海从铺子里小跑出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喜色:
“东家,白日里就听人说您进城了,说您神兵天降来了沄州城,我刚才还跟伙计念叨呢,没想到还真是您。
哎?灵竹那死丫头呢?没跟您一块儿来吗?”
姜暮干咳了一声,有些心虚。
他自然不好意思说,自己把人家如花似玉的亲闺女丢在城外妖魔的大本营后方了。
他含糊其辞道:
“灵竹和柔儿她们现在待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操心。我看你们这大半夜的还挺忙,这是在赈济灾民?”
楚大海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眼下这沄州城被妖军围得水泄不通,外面村镇的难民全涌进城里了,很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只能饿肚子。
我寻思着,咱们初来乍到,水掌司又对咱们这般关照,我这做买卖的,也得积点福德。
所以就自己掏腰包,熬了些粥接济一下难民。
药铺那边给人看点外伤,抓点风寒药什么的,我也都没收费,免费给他们瞧。
不过东家您放心,等过些日子城外安稳了,商路一通,肯定能把这几天贴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加倍赚回来。”
姜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对。在老百姓最难的时候帮一把,比赚多少银子都强。你放手去做,赚不赚钱的无所谓,反正你东家我别的没有,就是不缺钱。”
楚大海听到东家这般力挺,顿时嘿嘿一笑,干劲更足了,随即又说道:
“对了东家,您住的院子我已经提前购置好了,是水掌司亲自派人帮忙挑的好地段,里面都是她亲自找人布置的,我也不敢提意见。
要不我这就带您过去认认门?离这儿就几步路,不远的。”
“也好。”
姜暮心中好奇水姨到底怎么布置的,轻轻点头。
在楚大海的带领下,两人穿过被夜色笼罩的一条巷,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街角。
“东家,就是这里了。”
楚大海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
院子占地极广,门前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高墙青瓦,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宅院。
“这地方确实不错,很清静。”
姜暮打量了一番,满意点了点头。
楚大海在一旁乐呵呵地介绍:“是啊,水掌司当时亲自来看的,说这里清净,离衙门也近,巷子深,打起仗来也不怕被流矢伤着。”
姜暮走到院门口,目光无意间扫向对面一座院落。
对面的院子格局与这边相仿。
门前台阶上干干净净,不见寻常人家门口常有的灯笼和门神,显得很低调安静。
只不过,院门挂着一把铜锁。
“咱们对面这邻居,也是做大生意的商贾?”
姜暮随口问了一句。
楚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
“应该不是。我搬过来这两天,还没见过这家主人露面呢。不过之前听巷子口卖早点的邻居闲聊时提起过,说这宅子也是刚些时候被人买下的。
买下这宅子的,好像是个女子。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很少与人来往。
估摸着,可能是某位大户豢养的金丝雀。
我来的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出城去了,一直没见着人。门上的锁好几天没动过了。”
姜暮也没太在意,跟着楚大海进了院子。
方才在门外只觉得这宅子清静雅致,走进来才发现远不止“清静”二字能概括。
像是一座缩小版的江南园林。
院落分了好几处跨院。
抄手游廊曲折回环,将各个院落精巧串联在一起。
庭院里,假山叠翠,奇石林立。
一湾活水从院外引入,在假山脚下汇成一汪清澈锦鲤池,池面上还飘着几朵睡莲。
回廊两侧种满了名贵的花草。
更难得的是,每一处分院的厢房都颇为宽敞明亮。
姜暮一边走,心下却生出几分古怪。
怎么感觉水姨挑的这院子,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后宫别苑?
就这房间的配置和数量,别说住楚灵竹她们几个了,就是再来七八个红颜知己都不嫌拥挤。
楚大海领着他转了一圈便识趣地告退了。
姜暮独自晃悠到主屋。
推门一看,先撞进眼帘的便是一张床。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张床可以用“壮观”来形容。
不夸张地说,姜暮觉得哪怕是在上面摆个小方桌搓一顿麻将,再顺便睡上十个成年人,都能在上面翻滚自如,一点都不觉得挤。
“好好好,真不愧是我的贴心好水姨啊。”
姜暮内心甚是满意。
水姨这格局,这眼界,果然不是那些个扭扭捏捏的小丫头片子能比的。
除了夸张的大床,主卧后方竟然还连着一间浴池。
这池子的面积,别说两个人洗了,就是来个“一龙好几凤”的鸳鸯浴,也绝对能舒舒服服地泡开。
姜暮继续往后院走。
主屋的旁边,还依傍着一座二层小竹楼。
楼边风影婆娑,几株寒梅斜探出枝丫,暗香浮动。
更妙的是,这二层小楼的楼顶竟然被别出心裁地修成了一个类似于观星台的露天平台。
平台上建有一座八角凉亭,亭中摆着石桌石凳。
站在这里,晚风徐徐吹拂。
不仅能俯瞰大半个院子的景致,更能观赏星空。
若是在这儿摆上一壶清酒,揽着佳人,坐在这里看星星,聊月亮,别有一番红袖添香的浪漫情调。
姜暮暗自啧啧称奇。
果然,成熟美妇的好处就在于此。
一旦她豁出了情感,放下了矜持,释放出来的热情和体贴,绝对是千百倍于常人的。
当然,前提还是个有钱的富婆美妇。
“等这次围城风波平息了,一定要把水姨叫到这里往死里凿,好好报答一下她的这番苦心。”
姜暮在心里暗暗立下了一个宏伟的誓言。
他顺着木质楼梯登上观星台。
凭栏而立,眺望着夜色中沄州城的万家灯火。
点点灯光如同地上的星辰,虽然在妖气压城的阴霾下显得有些微弱,却透着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吹了会儿晚风,心情也不由顺畅了许多。
姜暮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看看水姨醒了没有。
趁着城外那群妖军下一次发动进攻之前,再好好享受一次水姨销魂的温柔乡。
就在他转身之际,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对面院子里。
院子从高处俯瞰一览无余。
虽然面积没有自家院落大,但布置得颇为优雅恬静,各种花草都有。
而真正引起姜暮注意的,是院子的一角的菜园子。
菜畦不大,拢共七八垄。
垄间的沟壑被踩得平实,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打理的。
姜暮望着那片菜园子,不知怎么的,心底忽然浮起一道穿着素色衣裙,在阳光下挽着袖子,低头认真打理菜园的清丽倩影。
鬼使神差之下,姜暮脚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越过两家相隔的院墙。
来到那片菜圃前,他仔细打量。
这片菜圃显然刚翻土播种不久,里面种着的几垄青菜、豆角都只是刚刚冒出头来的娇嫩幼苗。
或许是这两天主人不在,无人打理,有几株已经有些打蔫了。
望着有些熟悉的菜圃,一时间,思念如潮水般更甚。
甚至在这一刻,姜暮心底竟生出了一种去鄢城寻找那个女人的冲动。
但最终还是按捺下去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情为何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