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说对了一半。这的确是一个原因。但老夫远赴鄢城,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十二境的突破,更是为了……续命。”
“续命?”
姜暮皱起眉头。
田文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一把扯下身上的铁甲,露出了上半身躯。
看到对方的上半身,姜暮愣住了。
只见田文渊从咽喉下方一直到小腹的位置,整个胸腔乃至腹腔,竟被完全掏空了。
没有心肝,没有脾肺。
只剩下森白的肋骨和皮肉。
骨架之内填充着的,是类似于沥青的诡异物质。
这些黑色物质表面还缠绕着一缕缕金色佛光,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东西。
“这什么鬼东西?”
姜暮问道。
田文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胸腔,脸上露出自嘲的惨笑,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姜暮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
“这具身体早就该死了。在鄢城,老夫想用龙脉改一次命,失败了。
眼下沄州城条件虽不如鄢城,但老夫已经没时间挑了。
炼祭之道,以人魂为薪,妖骨为炭,魔念为引,修士精血为油。
四者齐备,方能在天地洪炉中炼出一线生机。
鄢城有龙脉,有妖军,有满城百姓,天时地利都占全了,是绝佳的炼祭之地。只可惜半路杀出几个大修,老夫不得不走。”
“沄州城呢?”姜暮问。
“沄州城差了些。”
田文渊淡淡道,“没有龙脉,只能以香火愿力替代。成功率要低。而且——”
他忽然沉默了一息,黯然道,
“老夫毕竟在这里坐镇了这么多年。这些百姓,说来也算是老夫的子女。这也是老夫,曾经不愿意牺牲这一城百姓的原因。”
姜暮冷笑出声:“你是舍不得这一城的香火愿力吧。”
田文渊倒也没有否认,坦然点头: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眼下,说什么也晚了。老夫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姜暮,老夫真的不愿杀你、
但若是放你离开,以你的天赋,终有一日你会踏足大道之巅。到那时候,你一定会回来杀老夫。”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
佛灯光辉将他的胸腔照得更加悚然。
田文渊脸上慈悲与阴鸷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撕碎又重新缝合的面具。
“所以啊,姜暮……”
“这沄州城,今日便只能是你的葬身之地了。”
随着话音落下,田文渊身下的莲花台发出龟裂声。
“砰”的一声,莲台寸寸崩碎。
片片花瓣飞舞而出,将地宫的穹顶给掀了个粉碎。
穹顶碎裂之后,佛光并未停歇,而是如决堤的洪水般继续向上喷涌。
漫天碎石中,田文渊的身躯竟开始腐烂。
如沥青的黑色物质从胸腔破裂处涌出,渗入脚下的阵图。
黑液所过之处,阵图的纹路亮起。
沿着早已铺设好的隐藏轨迹向城池蔓延。
大街、小巷、水井、墙根,每一处早就被暗中刻下的阵纹此刻同时被激活。
从高空俯瞰。
便是一张将沄州城牢牢兜住的炼祭巨网。
“轰隆隆——”
大地震颤,地动山摇。
地底的石块泥土与黑色粘液融合,一层层地堆叠垒砌,然后隆起拔升。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由土石凝成的巨大人形缓缓站起。
巨人高达百丈,肩背宽阔如山岳。
周身萦绕着金色佛光,五官轮廓与田文渊一般无二。
他左手托着佛灯,右手向上抬起。
整座沄州城竟随之离地而起,被他托在掌中。
原本被黑暗吞没的天地,随着这尊巨人的出现亮如白昼。远远望去,犹如一尊天神。
光芒中蕴含的威压如山如岳。
城内城外,许多妖物和斩魔使,在这股天威的压迫下,全都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唯有那些修为颇高大妖和修士,才勉强抗住这股威压,向城外围退避掠去。
姜暮自然也在其中。
他身形连闪,退到了半空边缘,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
“奶奶的,这家伙开大挂了吗?”
姜暮暗骂。
天空中那轮猩红月亮,也随之没入了田文渊的眉心中,变成真正的血眸。
血肉蠕动间,血眸睁开,冷冷地注视着万物。
“大道之巅,荧惑守心。焚世之火,革天之道。唯我田文渊,以众生为薪,以劫火开天!”
田文渊如滚滚天雷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震得云层溃散,
“唯我田文渊,方为这九天十地唯一真神!”
他眉心处的血月竖瞳释放出红光,将掌心里托起的沄州城笼罩。
同时,两只金色的眼眸落在姜暮身上:
“姜暮,诚然你是大庆百年难遇的第一天骄,但在老夫这登天之姿面前,你连直视老夫的资格都没有!
今日,便先炼祭了你,来成就老夫的无上大道!”
说罢,他左手托举的佛灯升起。
空出的手掌裹挟着万丈金光,朝着姜暮拍下!
巨掌未至,掌风已将姜暮周遭的空间彻底挤压封锁。
狂暴的罡风如同无数柄利刃,刮得空气发出凄厉尖啸,仿佛要将他直接拍成一滩肉泥。
“小姜!”
水妙筝从飞身掠出,团扇在身前急速旋转,试图冲入金光笼罩的区域。
可她刚刚触及佛光的边缘,便被弹了回来。
而其他妖物和人族都有些发懵。
好端端的,田文渊为什么搞出这种灭世的阵仗?
就算要炼祭,为何还要杀姜暮?
面对当头压下的覆天巨手,姜暮轻轻叹息:
“本来还打算等田老带赶来,看在兄弟情面上或许还能给你个体面……可惜,你太心急了。”
姜暮当即不再犹豫,将遗骸骨珠扔入口中。
这一次,他并没有被传送到秘境中。
骨珠入腹的刹那,他的双臂浮现出一道道蜿蜒血痕。
那些血痕像是活的,沿着他的小臂一路攀升,绕过肘弯,爬上大臂,最终在肩胛处交汇成一个狰狞的符文图案。
符文亮起光芒。
下一瞬,一股狂暴的煞气从他体内炸开。
从天而降的金色巨掌被这股煞气迎面撞上,立即崩解而开。
“嗯?”
田文渊眼中闪过一错愕。
却见此刻的姜暮,周身已被黑雾包裹。
还没等田文渊反应过来,他便惊悚感受到,姜暮周身的气势正疯狂暴涨。
八境、九境、十境、直至……十一境!!
原本独属于田文渊的威压,竟被这股新生的恐怖气息逼退了半壁江山。
田文渊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其他观战的人和妖,更是以为自己身中了幻觉,纷纷呆滞石化。
这家伙要飞升吗?
“轰!”
姜暮释放出自己的法相。
原本只有几十米高的火神法相,在十一境修为的倒灌下,直接暴涨。
转瞬间,一尊高达百丈,浑身缭绕着烈焰的火神法相拔地而起,与田文渊遥遥对峙。
“这就是十一境的力量么。”
姜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经脉中奔涌的陌生磅礴力量,自言自语,
“果然,大道之上,每一层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语毕,他抬起右手,对着前方的田文渊遥遥一指。
口中轻吐一字:
“斩!”
漆黑的天幕被这一指,凌空撕裂出了一道巨大豁口。
虚空乱流涌动间,一把擎天巨刀,像是从恒古宇宙中抽离而来。
朝着田文渊悍然斩下!
刀锋未至,下方的大地已被凭空压下去了丈许深。
田文渊终于从震骇中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悬在半空的佛灯,将体内残存的星力不计代价地灌注进去。
佛灯的灯焰爆燃。
金色的佛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周身层叠缠绕,眨眼间便成了一口比之前厚了数倍的金钟罩。
将他那百丈身躯护在其中。
“铛!”
黑色巨刀狠狠劈在金色光罩上。
犹如火星撞击地球。
爆开的音波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云层瞬间清空。
山崩地裂间。
气浪所过之处,远处的山头被生生削平。
“咔……咔咔……”
伴随着碎裂声,光罩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出嗡鸣。
田文渊脚下的大地向下沉陷了数尺,百丈巨人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没入了泥土中。
他厉声嘶喝:
“你不是姜暮!你到底是何人!?”
以他的眼界,自然一眼就看出了姜暮这副身躯此刻绝对是被人夺舍了。
而且对方的神魂强度,甚至比他还要强横一分!
姜暮没有回答。
他虚虚按在刀柄上方,往下一压。
巨刀再次下沉!
金钟罩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田文渊咬紧牙关,将佛灯举过头顶,灯焰在他的催动下疯狂燃烧,不断修复着光罩上的裂痕。
但修复的速度远不及碎裂的速度。
他现在正处于一个尴尬的临界点。
他的佛陀法相被剥离,大半力量又被炼祭大阵锁死,自身不过是在靠着佛灯火和残存的香火愿力硬撑。
再加上他此刻正处于强行破境,气机最不稳定的时期。
而眼前这个占据了姜暮躯壳的未知存在,虽然不是真正的巅峰十一境,却毫无疑问地拥有一个完整十一境的全部战力。
此消彼长之下。
田文渊完全无法招架这种纯粹暴力的正面对轰。
眼见光罩即将彻底崩碎,田文渊的眼中终于出现了惶恐,大吼道:
“佛陀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