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还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
孟族人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他更不知道。
但这些事夹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搅得他心中一刻也不得安宁。
……
又过了一天。
黄昏时分,勃固城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争吵声,很快便引来了一群人,越来越多,最后整条街都沸腾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孟族头人的侄子,被人发现死在了缅族聚居区的一条小巷里。
死者身上有多处刀伤,衣服被扒光,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缅文歪歪扭扭地写着:“唐人走狗,死有余辜。”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孟族人红了眼,说这是缅族人故意杀人灭口,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缅族人则说这是唐人派来的奸细,死有余辜,杀得好。
双方在街头对峙,骂声震天,差点动了刀子。
最后是城中巡逻队赶到,强行拉开,才没有酿成更大的冲突。
但数百年来的仇恨种子早已种下,双方之间的仇恨更是从未停歇,又岂是这般轻易能阻止的?
当晚,孟族头人昂季的宅院中,聚满了人。
年轻人们义愤填膺,嚷嚷着要报仇,要趁唐人攻城的时候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勃固。
昂季坐在竹席上,手里捏着那片木牌,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却难掩惊惧。
“头人!不能再等了!”络腮胡汉子红着眼,“今天死的是他,明天可能就是我们!缅族人已经在磨刀了!唐人就在城外,我们只要……”
“闭嘴!”昂季猛地将木牌摔在地上,“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圈套!唐人巴不得我们和缅族人打起来!他们好坐收渔利!”
“可不管是不是圈套,缅狗已经动手了!”另一个年轻人喊,“我们不还手,只有等死!”
“对!若是不还手,不就只能在原地等死吗?那还不如此时和城中的缅狗拼了!”
“对!和他们拼了!”
“昂季!你现在还帮着那些缅狗说话,到底是什么心思?”
……
场中群情激愤,头人昂季先前夹在缅族和孟族之间、小心维持平衡的姿态,此刻也成了愤怒族人的宣泄口,他们质疑他早已忘了自己的身份。
最终,昂季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缅族人已经不再信任他们,族人也不愿再忍耐。
两把刀已经悬在半空,谁松手,谁就会先被砍。
群情激愤,再也压不住了。
有人拍案而起:“不等了!缅族人已经杀了我们的人,再等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我!”
“对!趁今夜唐人炮火不断,我们直接杀出去,抢了城门,放唐人入城!”一个年轻头人振臂高呼。
“抢城门!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勃固!”
“缅族人欺压了我们近百年,这笔账,该算了!”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激烈。
有人已经开始招呼家人抄家伙,有人拎起弯刀就往门外走,还有人回头冲昂季吼了一声:“头人,你不去,我们去!”
络腮胡汉子也看了昂季一眼,但最终,却只是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缅刀,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其他人纷纷跟上,纷乱的脚步声与激昂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在这片夜色下格外刺耳。
昂季坐在竹席上,望着那些人一个个从他眼前走过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这一刻起,他这个头人,已经说了不算了。
厅中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昂季自己。
他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昂季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那片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火光,心中一片冰凉。
……
与此同时,缅族人的营中也在议论。
几个低级军官围坐在一起,有人愤愤不平:“那些孟人早就在暗中和唐人勾勾搭搭,今天死的那个,肯定是私通唐人的奸细。杀得好!”
“可上头不让动手,说不要节外生枝。”另一个军官摇头。
“那是敏廷总督心慈手软。要我说,不如趁乱先把那几个头人抓了,省得他们作乱。”
“说得对,不把城中的孟族人除了,又怎么能安心应付城外的唐人呢?总督大人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嘘——小声点。被人听到了,要掉脑袋的。”
他们压低声音,但那种蠢蠢欲动的气氛,已经像水底的暗流,开始涌动。
……
总督府中,敏昂也收到了下午城中冲突的消息。
他面色阴沉,揉着太阳穴,心中暗暗叫苦。
这些天城外炮火不断,百姓越来越不安,如今又出了人命案,缅族和孟族之间的火药桶,只差一粒火星就会被引爆。
“这一定是唐人在城中的奸细干的!不要上了他们的当!”他断定道,“加强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在夜里上街。告诉巡逻队,见人就抓,不必请示。”
“是!”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去告诉军中那些缅族人,这是唐人的计谋,不要上当了。保持克制,这种时候一定不要有什么动作!”
“明白。”
敏昂挥了挥手,示意来人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华丽的天花板,心中却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座城,恐怕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