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又看向林启良:“林主事,让海军准备一下。届时‘宋卡号’和几艘护卫舰以护航名义北上,就在曼谷外海游弋。若有变故,随时接应。”
林启良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将领命!”
“此外,”吴志杰看向陈定邦,“陆军这边,挑选三百精兵,随我北上。不必进城,就在城外驻扎,以防不测。”
陈定邦也抱拳领命。
吴志杰环顾众人,微微一笑:“诸位放心,我吴志杰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通銮想见,那就让他见。而且,我也正想见一见他这个暹罗王呢!”
厅中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众人心中虽依旧担忧,但却还是选择相信自家总督的判断。
吴天成虽然还是满脸不忿,却也不再说什么。
随后,众人渐次散去,厅中只剩下吴志杰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终于深深呼出一口气。
“通銮……也是时候见上一面了!”
他起初听到消息时确实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平静下来,最终的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虽说这一次出行还是有些风险的,但在他看来还算可控。
正如林启良所言,通銮就算再蠢、再担忧,也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动手。
如今他刚为暹罗立下不世之功,名声正盛,通銮若敢动他,岂不是自毁长城?
况且,他此番北上,护卫精良,外海有战舰接应,通銮只要还有几分理智,便不会轻举妄动。
而且,对于通銮的一切极端做法目前都只是总督府众人的揣测,双方的关系说起来还真没坏到那个地步。
甚至相反,此刻正是双方关系最亲密的时候,至少暹罗朝堂上的贵族、大臣,还是民间的暹罗百姓,都是这般认为的。
如今,反倒是最安全的时候。
细细想来,他与通銮书信往来已有数年,字里行间虽是君臣之分,却从未谋面。
通銮心生好奇,想亲眼见见他这个在南洋搅动风云的年轻人,倒也合情合理。
此外,他也确实想去曼谷一趟,想亲眼见一见通銮,见一见这位名义上的大王。
此番也正好借机将立国之事彻底定下来,再无更改。
若派父亲或叔伯去,来来回回少不了扯皮磨嘴,许多事隔着一层说不透、谈不拢。
可他亲自去,便是吴家当家做主的姿态,一言九鼎,当场拍板。
通銮有什么条件,他有什么要求,当面锣对面鼓,三言两语便能定下。
此外,他也不想就此和暹罗交恶,就此失去暹罗的市场,就此落人口舌,让暹罗找到由头。
这是他不愿意见到的,在自身弱小时,名头、道义还是很重要的。
“去就去吧。”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正好,也看看如今的暹罗,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吴志杰负手而立,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他此番北上,不只为见通銮,更是要为吴家百年基业,谋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
曼谷,大皇宫。
通銮坐在王座上,手中捏着周文泰新送来的信函,反复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只是,这笑意里既有释然、期待,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答应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知是喜是忧。
查克利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吴志杰答应来曼谷?”
“答应了。”通銮将信纸放下,靠向椅背,目光有些恍惚,“说要准备些时日,过阵子便北上。”
查克利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便好。大王总算可以亲眼见见他了。这几年曼谷街头巷尾都在传颂他的名字,大王也该看看这位‘南洋战神’到底是何等人物。”
通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的确想见见这个年轻人——那个在书信中总是恭谨谦逊、进退有度的披耶·素里亚军,那个在战场上却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的吴总督。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短短数年便将半个马来半岛收入囊中、连缅甸人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年轻人,到底长了怎样的三头六臂。
可另一方面,他心中又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那个年轻人,真的会老老实实地来吗?
而且,万一他真的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他又该如何面对?
他此刻心中反倒生出了几分后悔,或许,此次见面是一个错误?
沉默间,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收到吴志杰书信时的情景。
那时吴家才刚刚在北大年站稳脚跟,信中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每一句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可如今,那个曾经卑微的年轻人,已经强大到让他这个暹罗大王都有些辗转反侧了。
“若他来了,”通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朕该以何种礼遇待他?”
查克利一怔,沉吟片刻,道:“大王,臣以为,应以藩属国王之礼待之。既不失宗主体面,又能彰显大王宽厚。
况且,立国之事双方既已有了共识,给他一个藩王的礼遇,也算名正言顺。”
通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你下去后和颂德一起去准备好接待事宜。规格……按藩属国王的礼仪来。
他此行前来,想来也少不了带上护卫,城外选一处安全妥当的地方给他充作营地。至于城中的安全,更是不得懈怠,这些时日要加强巡查,不能出任何漏子,让人看了笑话。
不能让吴家觉得我怠慢了他们,也不能有损我暹罗威严。”
“是!”
查克利躬身领命:“是!臣这就去办。”
通銮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蓝天,目光有些恍惚。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忠是奸?是虎是狼?他很快就能见到了。
窗外的风,带着湄南河的水汽,吹拂着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通銮闭上眼睛,在这细碎的铃声中,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