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信中的吴志杰恭谨谦逊,战场上的吴志杰勇猛果决,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他想象中的“南洋战神”相去甚远。
可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沉稳了,沉稳得不像一个年轻人。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通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在看到吴志杰的那一刻,便已消散了大半。
他能来,便说明还认他这个宗主;他能亲自来,便说明还愿意维持表面的和气。
这就够了。
吴志杰走到殿中,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吴志杰,参见大王。”
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通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抬手道:“免礼。赐座。”
侍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右侧首位。吴志杰也不推辞,坦然坐下。
通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早闻披耶·素里亚军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年纪便立下如此功业,实在难得。”
吴志杰欠身道:“大王谬赞。臣不过是在大王运筹帷幄之下,尽了一份臣子的本分罢了。
若无大王信任,若无暹罗为后盾,臣也不敢孤军深入缅甸腹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通銮笑意更深了几分,摆了摆手:“何必如此推辞?此番你立下的功劳,曼谷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若不是你在南边打开局面,缅甸人怎会分兵?我这正面战场的压力,只会更大?”
说完,他也不禁有些感慨。
平心而论,就算这次没有吴志杰的奇兵,也依旧有信心能守住缅甸人的这次攻势。
靠着那道北碧天险,只要他一味固守,缅军未必能过得来,而且伤亡说不定还能更小。
毕竟,这一次伤亡虽大,但更多的原因还是在那几次主动出击,若是真的当起了缩头乌龟,恐怕缅甸人也没多少胃口。
不过,那样就算真的守住了,也不过是一场‘惨胜’,算不得什么光彩。
而相比之下,目前的结果反而是他更愿意接受的,伤亡虽然更大,但战果同样丰厚。
是近两百年来暹罗未曾做到过的,而这份荣耀又怎么可能少了他这位大王的份呢?
此外,他心里对缅甸人的仇视,也不比任何一个暹罗人少。
这一仗,吴志杰打的如此漂亮,也是实在替他出了一口恶气,他心中也是真的高兴。
吴志杰则连忙道:“大王言重了。若不是大王在正面战场吸引缅军主力,臣在南边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若是真的与缅甸精锐正面交锋,伤亡必然惨重,胜负也未可知。
至于民间百姓,他们更多的只关注臣在南边打了什么胜仗,却未必能注意到大王在正面战场的运筹帷幄和付出。
臣不敢居功,大王才是此番抗缅的真正统帅。”
通銮听了,心中越发舒畅,他也知道吴志杰的话语有些夸大,但这样的话哪个大王不乐意听呢?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通銮笑意更深,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双方一阵推辞后,气氛反倒少了几分陌生,多了几分熟络。
“听说你从缅甸带回来的战利品,装了数十船?”通銮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吴志杰坦然道:“确实不少。缅甸人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大半囤在仰光。臣不过是替大王搬了回来。
其中有一尊金佛,是从瑞光大金塔中请来的,已随贡品一同送入宫中。另有几箱珠宝,臣不敢擅专,也已呈交礼部清点。”
通銮微微颔首,心中对吴志杰的识趣又多了几分满意。
他知道吴家从缅甸抢回来的远不止那些贡品,但吴志杰主动献上一部分,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这个年轻人,不仅会打仗,更会做人。
“你麾下的将士们,可还好?”通銮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此番出征,伤亡不小吧?听说你在勃固城外那一仗,还正面击溃了敏廷的两千精锐?”
吴志杰神色一正,回道:“臣代将士们谢大王挂念。但不瞒大王,那一仗虽胜了,却也赢得不轻松。敏廷那支人马,确实精锐,火枪多,训练精,战意也强。
我军虽依托工事打了伏击,但缅军退而不乱,最后拼起了刺刀。
对外为了稳住军心,臣只报了阵亡三百余人,伤者近七百。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阵亡死伤者近千,其中不少是重伤,即便治好了,怕也再上不了战场。”
通銮眉头微皱,点了点头:“缅甸人的精锐在正面战场上给我们造成的麻烦丝毫不小。你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的伤兵可都安置妥当了?需要什么药材或是医官,尽管开口。”
不过他面上虽带担忧,但心中反倒是踏实了不少。
最开始传回来的消息太过惊人,吴家的军队竟然能在正面击溃缅甸精锐,甚至还是以少胜多,这反而让他不敢相信。
之后,他虽也打探过一番,但消息太多,真假不已,让他更加不能判断。
但此刻,在吴志杰口中听到了和最初不符、但却是更让他他心中能接受的答案,这怎能不让他安心呢?
若是吴志杰手中的士兵全都是那等精锐,恐怕他觉都睡不安稳了。
“多谢大王关怀!”吴志杰回道。
通銮点了点头:“应该的。有功将士,暹罗不会忘记。回头朕会吩咐枢密院,拨出一笔银两,由你带回去分给将士们。”
吴志杰连忙起身行礼:“臣代将士们谢大王恩典。”
通銮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正色了几分又问:“你此番亲赴缅甸境内,又征战数月,想来对其多有了解。
那以你之见,缅甸此番元气大伤,日后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吴志杰沉吟片刻,道:“大王,缅甸经此一役,水师全军覆没,沿海被洗劫一空,仰光、勃固两座重镇也遭重创。
孟云虽未伤筋动骨,但国库空虚,民心不稳,没有三五年休养生息,绝无力再犯暹罗。
况且,他们内部族系复杂,掸邦、若开等地时有叛乱,孟云自顾不暇。依臣之见,至少十年之内,缅甸无力东顾。”
通銮听得频频点头,心中对吴志杰的分析颇为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