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之外,水雾弥漫。
柏香静静立在黑甲神兵面前,望着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眼角沾着一抹晶莹泪光:
“霍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在异国他乡,终于遇到了一个熟悉的亲人。
哪怕对方并非血脉相连,但在她曾经记忆里,这个男人始终默默守护着皇室,守护着镜国。
直至陪镜国一同湮灭,亦无半句怨言。
黑甲神兵一言不发。
他只是如雕塑般默默单膝跪在泥泞的水洼中。
空洞的眸子闪烁着猩红的光芒,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波动,没有情感。
仿佛这下跪的动作,仅仅是他这具残躯感知到柏香身上那股熟悉皇族气息后,铭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柏香伸出葱白如玉的指尖,轻轻触碰在对方冰冷的盔甲上。
指尖刚一碰触,一缕刺骨的血煞魔气便顺着盔甲涌出,瞬间缠绕上了她的指腹。
柏香仔细端详着这缕魔气,好看的远山眉紧紧蹙起,有些诧异:“这是……地冥死气?霍叔叔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当初随着镜国倾覆,黑甲神兵作为死士军团,也已全军覆没。
按照铁律,黑甲神兵本就是以秘法炼制的活死人。
属于邪祟之体。
一旦彻底国运涸竭,巫神之力消失,黑甲神兵就会彻底化为虚无。
不曾想,他竟然又“活”了过来。
“是有人重新为你塑造了这具躯体吗?”
柏香心中暗自猜测。
可问题是,镜国灭亡后,那地方早已化为天谴死地,还有谁能强行闯入?
况且连尸骨都没了,那幕后之人又是如何做到虚空重塑的?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根白色羽毛,神识探入其中。
果然发现其内部也蕴含着一缕同源的死气。
柏香若有所思地松开手。
白色羽毛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缓缓飘到了黑甲将军的面前,而后化为一抹流光,径直融入了他头盔下的眉心处。
“嗡——”
刹那间,黑甲将军周身泛起一缕缕的黑气。
眼眶中的那抹赤红暴戾褪去了许多,原本紧绷的杀意也随之沉淀。
柏香并拢双指,虚点对方眉心,闭目凝神感应。
片刻后,她睁开双眸。
“原来如此……”
她察觉到,在霍叔叔的丹田内盘踞着一团神秘的气息。
气息核心包裹着一粒核桃大小的珠子。
正是这粒珠子,维系着这具残破躯体的运作。
只是这颗珠子极不稳定,处于一种沸腾的状态,似乎随时都会溃散炸开。
而那根白色羽毛中抽取的死气注入后,强行将这团躁动的气息压了下去,使其平息下来。
“所以,是霍叔叔体内的那粒神秘珠子在维持着一切。因为珠子气息不稳,他才凭着本能,到处寻找汲取这类蕴含死气的宝物来续命……”
柏香心中豁然开朗。
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何人偷偷将其复活,又怀着怎样的目的。
但既然霍叔叔的躯体得以重塑,那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就有把握将其涣散的神智唤醒。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先必须复国。
这里的“复国”,倒也不是说立刻招兵买马,重建城池,再去统治无数百姓。
而是要恢复镜国溃散的国运。
在这个天道为主,法则森严的世界里,单单一个“运”字便是一切根基。
运,乃众生之念,天地之枢。
国运若在,哪怕山河破碎,偏安一隅,亦有星火燎原之日。
国运若丧,纵有万里疆域,也最终不过黄土一抔。
只要能寻回双鱼玉佩,聚拢镜国的国运,霍叔叔的神魂便能恢复。
“不过目前来看,羽毛里的这点死气还远远不够。”
柏香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片泛着淡金光芒的树叶。然后咬破指尖,沁出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精血,滴在叶片上。
屈指一弹。
金叶化作一道金芒,掠入黑甲将军的胸膛中。
紧接着,柏香双手飞速捏诀,一个半透明的金色风水罗盘在她的脚下浮现。
指针旋转,最终指向了东南方位,闪烁起微弱光芒。
柏香玉手轻挥。
金色的罗盘挪移到了黑甲将军的脚下。
“霍叔叔,你循着这罗盘的方位去。”
柏香轻声叮嘱道,
“等到了目的地,罗盘自然会提醒你停下。那里是落魂沼泽的一片上古战场遗迹,死气颇盛,最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你暂且在那里休养,切莫再到处乱跑。等过段时日,我自会去找你。”
黑甲将军默然起身。
他没有说话,提起漆黑的长戟,朝着罗盘指引的方向离去,背影渐渐消失。
柏香收回目光,这些天绷着的心神总算放松下来。
她看向瀑布,唇角儿微微弯起。
这小子,还真帮我找到了霍叔叔。不错,念在总算有所帮助,回去多给做点好吃的。
不过想到这家伙身边的两个美女,女人情绪又低沉下来。
……
……
瀑布后的帘洞内。
水声轰鸣,回荡在石窟中。
姜暮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一边啃着从旁边石桌上拿来的野果,一边把关于秋玥心的事情对凌夜娓娓讲述出来。
“反正情况就是这样,玥儿其实也是受害者。
她绝不可能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真凶必然是雾妖,是朝廷弄错了。
凌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我。”
凌夜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石头上晃荡着双腿的娇俏少女,目光幽幽地转向姜暮:
“那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呃,这个嘛……”
“不怪他,是我让他瞒着你的。”
秋玥心从石头上跳下来,背负着双手,笑容甜美,
“与其让斩魔司其他蠢货追捕我,倒不如让你来。毕竟,我瞧着你这人还算恩怨分明,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凌夜淡淡道:
“如今总司已经将我从追捕你的任务中撤下来了,想必很快就会派出更厉害的人。”
“我知道,不过也无所谓了。”
秋玥心拿起桌上的野果咬了一口,脆生生地说道,“反正你们斩魔司里大大小小的巡使,在我看来都是废物。”
姜暮咳嗽了一声:
“凌姐姐可不是废物,她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故意放你的。这是情分!”
凌夜抿了抿唇,轻声道:
“不用给我脸上贴金,我的确尽力了,也的确没能抓到她。她确实很厉害。”
秋玥心弯了下粉润的唇角,朝着姜暮眨了眨水波潋滟的狐媚眼,一副“你看,人家自己都承认了”的嘚瑟模样。
这死丫头……
姜暮无奈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瀑布内的结界忽地消散。
紧接着,那道被朦胧仙光笼罩的窈窕身影踏水而来,出现在了石窟内。
原本还在聊天的三人,神色顿时紧绷起来。
凌夜上前一步,拱手感谢道:
“多谢前辈方才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柏香隔着仙光,冷冷睨着这个“胸襟宽广”的女人,语气淡漠:
“既然知道是我救了你,那你的命,现在是不是就算作我的了?我若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听到这话,洞内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凌夜试探性地问道:
“前辈想让我做什么?只要是我凌夜力所能及之事,便是赴汤蹈火也一定能做到。”
“赴汤蹈火倒不必。”
柏香眼波流转,视线落在姜暮身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至今未嫁。我瞧着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倒也还算凑合,所以打算亲自牵个红线,但是……”
柏香声音骤冷:
“但我要确保这小子以后不拈花惹草。
所以,我要你……从今往后离他远点,永不相见。你懂我的意思吗?”
凌夜一怔,旋即俏脸发白。
姜暮也懵逼了。
不是,大姐你谁啊?怎么就开始给我介绍对象了?
长得帅就活该被强买强卖吗?
姜暮顿时就不爽了。
他一步跨到凌夜身前,冷声开口道:
“前辈,感情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我没见过你那朋友,你那朋友也没见过我,这盲婚哑嫁的,未来便是强行绑在一起也终究要成怨偶。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不圆。
您总不能乱点鸳鸯谱,把你朋友往火坑里推吧?”
柏香冷笑一声:
“强扭的瓜是不甜,但解渴就行!若非我那朋友实在嫁不出去,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此话一出,姜暮倒吸一口凉气。
好好好,原来是坦克是吧?
嫁不出去才塞给我?
姜暮当即义正辞严地拒绝:“实不相瞒,晚辈已经有心仪的女人了,此生非她不娶!”
“哦?”
柏香仙光后的凤眸微微眯起,
“你喜欢谁我不管。重要的是,本尊必须保证,从今往后,你身边没有其他女人。”
说罢,目光转向凌夜:
“如何?你想清楚了吗?是要报恩,还是反悔?”
凌夜僵在原地,贝齿死咬着红唇,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她本想说自己和姜暮只是朋友而已,可张开粉唇,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生怕伤了男人的心。
柏香见凌夜迟迟不语,说道:
“也罢。既然你不愿,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了。不过,本尊救人是有代价的。
本尊身边正好缺个端茶倒水的仆人……
姜暮,本尊给你一个选择。今天,你只能从这里带走一个人。
另一个,必须留下来给我当仆人。你自己选。本尊时间有限,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考虑。”
“只能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