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一时沉默。
三年多。
从区区一个北大年，到如今几乎统一整个马来半岛西海岸——这个扩张速度，实在太过惊人。
一名参事忍不住道：
“霹雳？你确定莱特的消息没错？我没记错的话，前两年他们不是才刚刚拿下吉打吗？那时候还只有吉打和北大年两个地方。”
“消息已经多方印证，确凿无误。”奥克斯利道，“霹雳河谷的锡矿，如今已全部落入吴家手中。”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动容。
别的地方他们可能不太熟悉，但霹雳苏丹国，他们绝对算是如雷贯耳。
霹雳的锡矿，绝对是当今马来半岛最抢手的资源，不仅矿脉品质极高，开采也容易，利润极为丰厚。
整个南洋的锡贸易，有一大半都来自霹雳河谷。
这个地方，竟然也被吴家拿下了？
“扩张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那可是霹雳啊……”
众人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康沃利斯勋爵则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马来半岛的位置上，那里原本只有几个模糊的标注。
此刻，在奥克斯利的指引下，他将一个个苏丹国的名字标红——吉打、吉兰丹、登嘉楼、霹雳、雪兰莪。
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只剩下最南端一小块，还维持着原本的颜色。
他沉默良久。
无论如何，这对公司来说，似乎不是个好消息。
一个参事沉声道：
“总督大人，奥克斯利说得不无道理。依我看，等我们解决完迈索尔，也是时候试着对付他们了。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壮大下去。”
“是！说得有理！”另一人附和，“不能放任他们继续扩张。否则，再过几年，说不定又是一个迈索尔之虎。”
众人纷纷点头。
蒂普苏丹那个“迈索尔之虎”，已经让公司头疼了十几年。若是再在东边养出一头“马来亚之虎”……
不过，众人也都心知肚明，迈索尔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蒂普苏丹骁勇善战，又有法国人暗中支持，谁知道要陷在其中多长时间？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这才三年，吴家便已几乎统一整个马来半岛。
若是再给他们几年时间……
这时，又有人说道：“吴家已经和荷兰人的马六甲接壤了吧？我们是否能从中做些文章，让他们和荷兰人对上？”
奥克斯利摇摇头，解释道：
“据我们收集的情报显示，吴家和荷兰人关系不差。他们这些年有不少贸易往来，荷兰人甚至还卖过船只、火器给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可以试试。这种事，总没有坏处。”
康沃利斯点点头，正要说话，奥克斯利却又开口了：
“总督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我听闻缅甸人的国王，最近似乎打算派人向公司提议，想要再从我们手中买入一批火枪、火炮。”
他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可厅内的都不是蠢人，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了。
缅甸在解决阿拉干的叛乱之后，国力有所恢复，野心再度抬头，显然又想与暹罗一较高下。
而此刻，奥克斯利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
“……你的意思是，公司再卖给缅甸人一批军火？”
一名参事试探着问。
奥克斯利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
“我只是觉得，或许此时，缅甸人能为我们解决一些小烦恼。”
厅中安静了一瞬。
驱虎吞狼。
这是他们英国人擅长的把戏。
他们英国东印度公司和缅甸人之间，先前是有过交易的，甚至可以说合作得相当愉快。
不过，后来缅甸人势大，甚至一度要称霸整个中南半岛，将暹罗打得几近灭国。
那时候，加尔各答的各位官员一致觉得不能放任他们做大，不然后续或许会成为大麻烦，这才拒绝了缅甸人后续的军火交易。
而此刻……
“不行，缅甸人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了，若是再从公司手中得到新一批的火器，日后绝对会是棘手的对手。”
奥克斯利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缅甸，早已不是当年的缅甸了。前些年那场与暹罗的战争，虽然他们赢了，但也是惨胜。
之后又是内乱，又是阿拉干叛乱，消耗极大。如今的缅甸，兵力不如当年，财政更是捉襟见肘。
我们可以适当放宽些限制，卖些军火给他们，让他们去和暹罗人对上。无论输赢，对我们都没有坏处。而且，”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马来半岛或许是不如迈索尔重要，但它的重要性绝对是要远超缅甸的。更何况，那吴家如今势头正盛，三年便几乎吞下半岛。
若不加以遏制，日后绝对会麻烦得多。我们现在腾不出手，但总得有人替我们出手。”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信服了。
缅甸就算再强大，也至多是在某些方面阻碍公司的扩张进程。
但马来半岛若是出现一头“马来亚之虎”，那公司所有往东方的贸易船只都将受到影响，这其中可能的损失，是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一时间，厅中议论声渐起，越来越多的人显然站在了奥克斯利这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康沃利斯身上。
康沃利斯沉默片刻。
他心中其实还未有定论。
毕竟他才上任不久，对这边的局势还远不如这些老油条熟悉。
但见大多数人都同意，他也就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适度放宽对缅甸人的限制。军火可以卖，但数量要控制，不能让缅甸人过于强大。”
奥克斯利躬身道：
“是，总督大人。此事我会亲自跟进。”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奥克斯利也顺势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角落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然后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缅甸人的国王……”
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出手，可真是大方啊。”
接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