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泰闻言,紧绷的神色明显放松了几分,郑重道:
“是!属下遵命。”
吴志杰看在眼里,心中对此也是了然。
移民数量多是好事,但带来的压力也绝不小。
不说人手调度,光是银钱耗费,就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粮食采购、移民安置、农具发放、种子筹备……这些在吴志杰看来都只能算是小头。
毕竟是在南洋,粮价本就不高——如今北大年港的米价,一石不过五钱银子,比大陆便宜了近一半。
更何况吴家这边还是大规模采购,价格还能压得更低。
但那移民的船票钱,绝对是此番的大头。
一人十二两,这是吴家担保给船东的价格。
虽说比市价便宜不少,但架不住人多。
十万移民,便是一百二十万两。
这还不包括沿途的口粮、淡水、医药等其他开销。
而这些钱,可都是要他们吴家先行垫付的。
那些愿意来的移民全都是穷苦之人,哪来的钱?
只能先赊欠着,到了南洋再慢慢还。
一百二十万两。
这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前几年总督府一年的税收,都没有这个数。
不过,今时到底是不同往日了。
吴志杰敢这般兜底,自然有他的底气所在。
前几年,各地那些种植园、河流两岸的良田、大大小小的矿产,可大多都被他这位总督握在手中。
可以算得上是“皇家资产”。
虽说按时交税,但大头收益还是归他掌握。
这些收益,一部分投入到了工坊、兵工厂、造船厂之中,一部分补贴总督府的各项缺口,还有一部分——
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库房里,等着派上用场。
更何况,就在不久前,霹雳也被他们拿下了。
如今马来半岛的所有锡矿产区,基本上都已落入了吴家手中。
而霹雳河谷那些矿脉,品质之优、储量之丰,吴志杰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后世鼎盛时期,马来半岛的锡矿产量,一度占据世界的半数以上。
如今虽说还远未到那个地步,但已经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财富了。
此外,还有香料。
吴家治下各府,香料种植面积年年扩大。
虽说占比不如锡矿夸张,但也能占到南洋香料产出的一成左右。
这两者加起来,才是吴志杰如今敢如此大手笔兜底的底气所在。
正当他沉浸在这些思绪中时,原本打算就此离开的周文泰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似是在心中踌躇着什么。
吴志杰见状,问道:
“还有何事?”
周文泰犹豫了几息,这才开口:
“是嘉定那边的事。不过事情还未具体有定论,只能算是捕风捉影。属下也不敢乱说,怕扰了大人心神。”
“嘉定?”吴志杰眉头一皱,“阮福映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吗?”
他心中快速盘算。
阮福映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对手此刻也被北面清军大举南下的消息震住了,无心顾及南边。
总之,很轻松的,嘉定这座大城,便再度落入了阮福映手中。
如今算算,时间应该也有一个月了。
总不能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那倒不是。”周文泰摇摇头,“嘉定那边一切还算平稳。只是——”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道:
“我们在那边安插的人手传回消息说,阮福映似乎想打咱们移民的主意。他曾经暗中派人,和一些移民船东接洽过,想要截留下一部分移民。”
吴志杰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哼!”
他重重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阮福映还真是有种啊。我还没找他要移民,他倒打起了我们的主意!”
周文泰连忙解释道:
“大人息怒。据我们所知,他也只是短暂接洽试探了一番,并未得逞。毕竟,这些移民可都是咱们总督府提前垫付了船费的,他阮福映如今就算有了嘉定,应该也是没那个资本接手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这也只是捕风捉影之事,并未有具体的证据。也可能是我们的人听岔了,误会了他的意思……”
吴志杰听完,面色这才好转不少。
但他心中并未放松警惕,毕竟,他对周文泰可是了解的,向来行事稳重,若不是有把握绝不会在此时提出此事,此事这般说只是并未留下证据以及留有部分余地罢了。
此外,他们吴家此番在潮州、漳州、泉州等地立下的据点,都是花了大价钱打通的关系。
这些地方的船东,收了钱,自然老老实实把人送到北大年。
但其他地方的船东呢?
广府那边,雷州那边,还有琼州那边——那些地方,他们吴家还没能完全覆盖。
说不定真有船东,被阮福映说动,将人截留到了嘉定。
他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小。
而且,如今这个时机,也确实会给阮福映莫大的信心。
一方面,嘉定虽说是南阮大城,但也才开发不过百年,人口本就不多。更别说接连几次大战,人口损失惨重。
如今他阮福映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将主意打到华人移民身上来,再正常不过。
另一方面,此刻清军应该已经进入安南境内。说不定更是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而他阮福映见此情景,自然更是信心大增——说不定还指望着清军能帮助他也“复国”呢。
既然如此,对他这个在他落魄之时“趁火打劫”的吴家,生出点不该有的心思,倒也不奇怪。
毕竟,当初阮福映请求援助之时,吴志杰可算得上是狮子大开口了。
阮福映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不过,虽是能理解他的心态,但吴志杰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最起码,在他眼中,此刻下南洋的华人,都应该是他治下之民。
阮福映如今在做的,不就是挖他的墙角吗?
虽说没有成功,但这份心思,已经足够让他警惕。
“哼!”
吴志杰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南方天际。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冰冷:
“既然你阮福映想过河拆桥,那就别怪我釜底抽薪了。”
周文泰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