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固城南，一条窄巷深处，藏着一座颇具气度的孟族宅院。
这是一座典型的孟族老宅，木柱撑起的高脚屋，屋顶覆着棕榈叶，檐下悬挂着两串鎏银风铃和几束不知名的草药。
而在宅邸门前，立着一尊雕工精巧的佛龛，莲花座上的佛陀鎏金依稀，香灰薄而匀净，显然是有时常打理。
门楣上残存的木雕花纹依稀可辨——那是孟族王朝鼎盛时期的遗物，但如今已被岁月和缅族的铁蹄踏得面目全非。
昂季盘腿坐在厅中的竹席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盘，盘里盛着槟榔叶和几块石灰。
他便是这座宅院的主人，年约五十，皮肤黝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抬头纹，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暗中打量什么。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勃固城中孟族人的头人。
这些年来，正是他在表面上对缅族总督敏昂恭顺有加，暗地里却在各族头人之间周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孟族人最后的体面。
厅中还有几名孟族头面人物，有的盘腿坐着，有的靠着柱子，有的则在屋里来回踱步……
墙角供着一尊小佛像，香火缭绕，却压不住满屋的焦虑。
一名身穿缅甸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坐在客位，正是吴家派入城中的密使。
他姓苏，单名一个“安”字，乃是专门负责缅甸事务的干练人手。
他端起铜盘上的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诸位头人，我家总督大人的大军已经突破了河口炮台，此刻应该已经登陆了。
少则一日，多则两日，兵锋便将直抵勃固城下。机会就在眼前，若是错过，只怕再等十年也等不到了。”
厅中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人眼中放光，纷纷看向昂季。
昂季没有接话，只是从铜盘上拈起一片槟榔叶，裹上石灰，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棕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他也不擦，只是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味槟榔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苏安话里的分量。
苏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登门了。
每一次，昂季都是这副模样，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让他喝茶、吃槟榔。
茶喝了十几盏，槟榔嚼了满嘴，话说了几千句，却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不过，他也不急，因为总督大人也不急。
能策反孟族人固然好，策反不了，他也有别的办法。
“昂季头人，”苏安放下陶杯，语气愈发诚恳，“缅族人心狠手辣，这一点你比我清楚，你们先前在他们治下过得是什么苦日子自然不必我来帮你们回忆。
勃固城中的缅族守军不过三千，可孟族人有上万。只要你们振臂一呼，夺下城门，接应我军入城，勃固就是你们的。
到时候，城中的财富归我们，城中所有的缅族人都会被我们带走，至于剩下的这座城池，以及周边的土地，可就都归你们了。
你们孟族人，也可以借此机会复国啊。
就像先前，我们暹罗那样，重新建立自己的国家？”
“复国”二字一出口，厅中几名孟族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
不少人则攥紧了拳头，还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昂季身上。
昂季慢吞吞地把槟榔渣吐在铜盘边沿，用拇指擦了擦嘴角，这才回道：“苏先生的盛情，我心领了。可此事太过冒险。
缅族人虽少，可他们手里有火枪，有火炮，还有城墙。
我们孟族人手上有什么？几把弯刀，几条老掉牙的火绳枪，还有一腔热血。热血难道能挡子弹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况且，就算我们助你们拿下勃固，你们走了之后呢？孟云不会放过我们。
到时候，缅族大军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你们能留下来帮我们守城吗？”
苏安摇了摇头：“头人，我们总督府距离勃固太远，不可能长期驻军。但我们可以给你们留下武器，帮你们训练士兵。
只要你们自己立得住，谁也不能轻易吞并你们。”
“武器？训练？”昂季苦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你们走了之后，缅甸人再来，你们会派兵来救吗？”
苏安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有些承诺不能轻易许下。
“头人，”他站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话已至此，你自己斟酌。我们的条件不变——城开之后，缅族人归我们，城中的财富也归我们，但勃固的土地属于你们。
如今我们的大军即将抵达，时间……不多了，希望你们能抓紧机会。”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宅院。
待苏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厅中的孟族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昂季头人！为什么不答应？”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孟族人被缅族欺压了几十年，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
“是啊，头人！”另一个年轻人抢着道，“唐人说了，他们可以给我们武器，帮我们训练。有了武器，我们还怕什么？”
“是啊，昂季！我们孟族人在缅人治下过得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已经忘记自己是个孟人了？”有急躁的头人，甚至开始直呼其名。
……
“你们懂什么？”昂季忽然高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唐人的话能全信吗？他们帮我们，是为了利用我们。
等他们拿下了勃固，抢够了财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我们面对缅族的怒火。到时候，死的不是他们，是我们！”
厅中安静了片刻，那络腮胡汉子又低声道：“可……可是唐人说得也有道理。就算咱们不动手，缅族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敏昂那个胖子，已经起了疑心。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昂季沉默了很久。他何尝不想搏一把？可他是头人，他手里攥着的不是自己一人的命，而是全族人的命。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再等等。”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等唐人真的兵临城下，再作决定。”
……
几天后，还是这间宅院。
一名年轻男子匆匆跑进来，面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连笼基（筒裙式下装）都跑歪了。
“头人，大事不好！”他喘着粗气，“前些天那个苏先生派人送信来了。
他说……他说勃固总督敏昂已经知道了我们和唐人联络的事，已经决定等仰光援军一到，就动手清洗我们孟族人！让我们务必小心！”
厅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络腮胡汉子霍然站起，满脸惊怒，“我就说那个胖子不会放过我们！”
“消息可靠吗？”昂季强作镇定，手心却在冒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把缅刀，刀柄冰凉。
送信的男子猛点头：“可靠！那位苏先生的人说，敏昂已经加派了暗探，盯住了各个头人的宅院。
咱们宅院外这几天多了几个生面孔，就是他们的人！”
昂季脸色铁青，立即派人出去打探。
很快，便有消息传回。
城中的确加强了戒备，军队调动更是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