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老李头慢悠悠转身,往值班室走。
看着他的背影,孙久波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哎,你——”
他刚要开口,被张景辰一把按住胳膊。
张景辰脸上笑意收敛,此刻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他拍了拍孙久波的胳膊,没说话,转身从副驾驶座底下拽出个帆布兜子,拎着就往值班室走。
孙久波不明所以,只能压下火气,跟在后头。
值班室不大,一张破三屉桌,一把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本厚厚的签到簿。
老李头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搪瓷缸子喝茶。
张景辰进屋,把帆布兜往桌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两盒烟。
灵芝烟,白底红字的软包,一盒五毛钱,在这年头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他把两盒烟往桌上一推,说道:“李师傅,咱们头一回打交道,这两盒烟给大伙儿分分。
这盒是给您个人的,您别嫌少,就是个意思。”
老李头眼皮撩了一下,扫了眼桌上的烟,没急着接。
他端起搪瓷缸子,滋溜了一口茶水,拿手背抹了抹嘴,慢悠悠开口:“你大河县人吧?头一回来咱这儿送货?”
“对,头一回。”张景辰点头。
老李头“嗯”了一声,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烟没动,话也没接。
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久波站在张景辰身后,眉头紧锁,可张景辰不动,他也不乱说话。
张景辰神色了然,眼神也跟着淡了几分。
老李头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着点明示的意思:“这车货可不算少啊.....二百件呢。
现在搬运工就那几个人,手头的活儿也多。你们要是着急卸,就自己搭把手也行。
要不着急就等一等,等着他们忙完手头的活儿,再给你们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兴许得卸到后半夜。”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想快点卸?得加点儿好处。
孙久波再傻也听出来了,这老东西是在变着法儿要好处。
张景辰没动怒,只是伸手把桌上那两盒烟拿了回来。
老李头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张景辰把烟揣回兜里,眼神微眯,直直地看着他:
“李师傅,你也别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句痛快话,我这车货,现在能不能卸?”
老李头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弄得有点懵,脸色一沉,硬着脖子说:“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
张景辰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老李头,
“我真是给你点儿好脸儿了?我问你现在能不能卸?
能卸就安排人抓紧卸,不能卸我现在就把货拉回去。多大点事儿啊?”
老李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了一下,随即也来了火气,
“不能卸怎么着?有本事你拉走啊!真当我们百货站的仓库是你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卸就卸?”
张景辰没动,就这么看着他,“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张景辰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老李头是吧?跟我玩儿欺生这一套是吧?真当我是你随便拿捏的生瓜蛋子了?”
老李头梗着脖子,没吭声,但眼神明显虚了几分。他感觉张景辰底气太足了,不像是新手的样子。
张景辰吐出一口烟,接着说:“红星鞭炮厂,赵厂长他小舅子和我们是过命的交情。大兰县强盛煤厂那是我兄弟开的!”
老李头听到这两个名字,脸上的傲气‘唰’地退下去大半。
红星鞭炮厂他当然知道,那是本地的大厂,那赵厂长在这一片儿跺跺脚,地面儿都震三震。
至于强盛煤厂——那就更别提了,本地人都知道,能开煤厂的就没有善茬儿!
都是当地“皮鞋”!
张景辰皱了皱眉,他还是不太适应抽烟。
他把烟头用脚踩灭,语气轻飘飘地说:“老李头是吧?我想我要找你家的住处,应该不难。
呵呵,你晚上在家等我,咱们到时候好好‘聊聊’。”
说完,他转身就走,冲孙久波一摆手:“久波,走。咱把货拉回去。”
孙久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跟上。
两人刚走到门口,老李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哎——等等,等等!”
张景辰停下脚步,没回头。
老李头的腿肚子瞬间就有点转筋,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脸上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忙摆手:
“哎呀!小伙子,误会,全是误会!我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哪能真让你拉回去啊?”
张景辰这才转过身,看着他,没说话。
老李头搓着手,语气热络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大兄弟,你早说啊!你早说认识赵厂长啊,咱不就没这误会了吗?
赵厂长可是我的恩人啊,去年还救过我姑妈的后老伴儿呢,这都没外人.....
来来来,我这就给你安排人卸货,马上卸!”
说着,他冲墙根底下那帮搬运工扯着嗓子喊:“都他妈别唠了!过来卸货!赶紧的!”
那群搬运工本来就是看老李头的脸色行事,这会儿见老李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立马掐了烟,麻溜地跑了过来。
老李头亲自张罗,指挥他们把车上的苫布掀开,又指挥着往仓库里搬,那态度殷勤得跟伺候亲爹似的。
张景辰站在车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久波站在他旁边,看着老李头前倨后恭的样子,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张景辰把那两盒烟递给孙久波:“去,把烟给那几个装卸工分了,就说辛苦兄弟们了。”
孙久波点点头,从张景辰手里接过烟,小跑着过去。
那几个搬运工正干得起劲,看见孙久波递过来的烟,眼睛都亮了,连连道谢,接过烟就往兜里揣,手上的动作更麻利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