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完之后,他人跟散了架似的,瘫在大堂的椅子上,死活不愿意再进去了。
心里想着:就搁这儿挺着了!谁来都不起来!
有服务员经过,还好心给他倒了杯糖水,他闷头喝了两口,算是缓过来点儿。
外头的天都已经黑透了。
饭店大厅里人也少了,灯光昏黄,炉子上那把大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冒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那包厢门“哗啦”一声开了。
一阵喧闹声涌了出来,几个人摇摇晃晃,各个喝得红光满面。
吕强一手搭着孙建军,一手扶着老许,嘴上还在说着什么。
赵文才跟在后头,正和李民兴谈着什么事儿,有说有笑。
最后出来的是王敬峰。他看起来比进去之前还精神,脸上带着笑意,一眼就看见了瘫在椅子上的张景辰。
吕强把几个科长送到门口,一一握手告别。直到送走了最后一位,他才慢悠悠地走回来。
走到张景辰跟前,吕强伸手往他肩膀上重重一拍:“兄弟。”
张景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残渣:“强哥……咋地了?”
吕强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睛一眯:“你得抓紧行动了。”
张景辰一脸懵:“啊?”
这时候王敬峰也走过来,笑眯眯地盯着他:“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惊喜’么?”
“啊???”张景辰脑袋里跟浆糊似的,一脸问号地看着俩人。
“强哥、王哥,你俩别卖关子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发飘,“我这脑子现在真转不动了。”
吕强和王敬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王敬峰抄起桌上那把大茶壶,给张景辰倒了一大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两口水,醒醒酒。再听我俩慢慢跟你说。”
张景辰捧着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杯温水,感觉清醒不少。
吕强拉了个椅子,坐到他对面:“饭桌上那些话,你都听着了吧?”
“听着了……”张景辰点点头,“你们都谈得差不多了吧?”
吕强摇了摇头:“只是把大体的意向定下来了,具体的细节还得再沟通。但是我要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直说,我肯定尽全力!”张景辰拍胸脯保证。
吕强抬眼瞥了王敬峰一眼。
王敬峰微微一点头。
吕强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还真就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虽然还有些细节没商量好,但这三个厂子的运输单子,我和王哥已经跟他们定下来了。
就包给你一个人了,别人来都不好使!”
张景辰端着茶缸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这脑子转得再慢,这会儿也清醒了:“啊?这活儿给我了?”
“对,暂时包给你了。”
吕强笑了,“你的车队挂我厂子名下,合同我来签,货款走我的账。
运费按单走,我抽一个点,剩下的全归你。”
张景辰“嘶”了一声,心口跟擂鼓似的。
他听明白了——吕强这是把“合同主体”和“实际承运”给拆开了。
对那三个厂子来说,他们是跟强盛煤厂签的合同,出了问题找煤厂——这是他们最稳当的路子。
对吕强来说,不用自己扩车队、不用管司机、不用操心路上的事儿,收这一个点更像是一种象征意义。
对张景辰来说,他背靠大山,直接吃下三个大厂一整个春天的运输单。
张景辰喉结动了动:“强哥,你这让我如何是好……”
“先别急着谢。”吕强摆了摆手,“这事儿可不是我一个人张罗的。”他朝王敬峰扬了扬下巴。
王敬峰这才慢悠悠接上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景辰,还记得上回我跟你说的话么?”
张景辰愣了一下,猛地想起来上次王敬峰送他到门口,确实撂过一句——等这事儿办成了,我给你个惊喜。
他当时以为是客气话,没往心里搁。谁承想……
王敬峰笑了笑:“不光是这事儿!我们粮库今年年中,会有一条常年外调的线儿。
我可以划一部分给你。”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淡淡补了一句,“这活儿价格不错,还稳当。比你自己跑的那些强百套!”
张景辰只觉得心口那股热劲儿,一下子涌上来了。
当下这个年月里,一条稳稳当当的外调运输线,那就是硬通货。
多少跑运输的司机,天天跟没头苍蝇似的瞎撞,不就是缺这么一条线么?
他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开口:“强哥、王哥,你俩啥时候合计好的?也不给我透个底……”
吕强笑呵呵地说:“事以密成!哈哈,这不才谈下来就跟你说了么?”
王敬峰在一旁接了话,语气轻松:“你这小子心眼儿活,提前知道了准得有一堆心思。反倒误事儿。”
“二位哥哥,以后这样的‘算计’能不能多来点?”张景辰贱兮兮一笑。
“想得美!”
“哈哈哈!”俩人同时大笑。
笑完,张景辰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大口。
他的脑子渐渐清醒了过来。活儿是好活儿,可是他自个儿就一辆大解放,而且久波的腿还瘸着呢。
这一波三个厂子的煤单,加上粮库的常年线……有点挑战性。
得抓紧买车了!
张景辰挠了挠脑袋:“这下压力有点儿大了,我怕我干不好啊?”
吕强瞅着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吃不下就找人一起吃!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
他身子往前一倾,“我话撂这儿!你要是能消化,全是你的。
消化不了,你就自个儿找人合伙儿去。
这摊子要是给我丢下了,可别怪我上你家找你去!”
王敬峰在旁边补了一句:“机会这东西,你今儿推了,就再也没你的份儿了。”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扎进张景辰的脑子里,让他瞬间清醒了。
张景辰抬起头,眼睛里那股浑浊全没了。
这一步,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步。
他必须抢在计划经济的大潮里,自己拉出一支车队。
这事儿成了,他在大河县这一亩三分地,就真能站稳脚跟了。
张景辰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有你哥俩儿看好我就行。”
吕强眼里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
等我把这事儿彻底定下来,我再通知你。这段时间你抓紧买车!
手里有钱么?”
张景辰一脸感动:“有钱,谢谢强哥!”
“没有就吱声,帮你想想办法。”
王敬峰也点了点头:“正好你先忙活强子的活儿,然后再等我这边的通知就行。不用有这么大压力。”
“明白。”张景辰站起身,冲两位深深一抱拳,“哥俩儿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
“去!”吕强挥了挥手,“少几把来这一套!把活儿干好就是谢哥了。”
“得嘞!”
三人走出北国饭店的时候,供销大楼早关门了,街上只剩几个骑自行车上夜班的人驶过。
“走了,明天继续!”王敬峰冲俩人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好,明天我安排!”
吕强站在饭店门口,眯着眼瞅着王敬峰的背影,慢悠悠地说:
“你这位王哥可不是普通科长那么简单啊……”
“嗯。”张景辰点点头,“一直就不简单。”
他早就看出来了,一个普通科长家里哪会这么有钱?
吕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冲张景辰的侧脸瞅了两眼。
他心里清楚,张景辰绝对是能干大事儿的人。
.......
房门“咣当”一声开了。
张景辰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满身的酒气。
闻讯而来的于兰倒吸一口凉气,脸一下就沉了下来:“这是喝多少啊?不是让你少喝点儿么?”
“媳妇儿……”张景辰眯着眼,“我没醉。”
“你这人哪儿都不硬,就是嘴硬!”
于兰把他往屋里拽,“还知道自己姓啥不?”
她把张景辰那件沾了酒渍的外套扒下来,丢在地上,然后把张景辰往床上一摁,“躺好了!别乱动!”
张景辰“嘿嘿”乐着,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于兰从搪瓷盆里绞了一块热毛巾,一下子搭在张景辰脸上。
“哎呦喂,嘛呢?烫死爷了!”张景辰顿时一个激灵。
“哼!”
于兰一边给他擦脸,一边没好气地说,“天天喝,命都不要了是吧?”
她把毛巾轻轻往他太阳穴那儿按了按,“你现在都当爹了,就不能给孩子做个榜样?”
张景辰咧嘴一笑,大声说:“媳妇儿,你说得对……”
“我说啥你都对!”
于兰瞪了他一眼,手上的毛巾清理着他身上残留的食物,“你要是把儿子喊醒了,我看你也不用睡了。”
张景辰赶紧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眯着眼睛,忽然“嘿嘿”一乐:“媳妇儿,咱家要发了。”
于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瞅着男人那张红扑扑的脸,问:“咋了?挖到金矿了?”
张景辰半眯着眼,声音含糊:“三个厂子的煤都得运输……全给我。”
“全给你?啥意思?”
张景辰迷糊地笑:“王哥那边儿,粮库还有一条常年线……也给我。”
于兰拿毛巾的手,慢慢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小黄在狗窝里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破棉袄。
于兰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你……还想买车?”
“必须买。”张景辰闭着眼睛,可那语气一点儿都不像醉汉。
他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房顶的棚板,一脸的精光:“媳妇儿,你不知道。这活儿太好了。
厂子在咱县里,煤矿就在隔壁县,来回一趟顶多一天。
不走长途,不过夜,风险小,钱结得快。”
他声音慢慢沉了下来,“咱要是把这摊子铺起来了,以后就不用到处打游击了。”
于兰盯着他那眼神,咬了咬嘴唇,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想法是挺好,可这钱从哪儿弄?”
“我自有办法。”张景辰揉了揉眉心,“你不用操心这茬儿。
你就给我管好咱这小家就行,外面的事儿有我呢。”
于兰低头瞅着男人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除了管好这个家……她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干的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门:“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嗯?”张景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于兰把下午和王桂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说给了张景辰。
张景辰微微睁开眼,有点儿诧异:“你不是不想搬么?为啥跟她说咱家要搬?”
“嘿嘿。”
于兰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不跟她说点儿狠的,她要是不搬了呢?
我还跟她说,咱家准备把这院儿房子卖了筹钱呢。”
张景辰瞬间清醒了一大半,瞪着她:“你疯啦?这房子可不能卖!”
“我就是那么一说!”于兰急忙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你别激动啊!听我说完。”
她往张景辰跟前凑了凑,“她要是真动了心思,说不定就把她那屋儿便宜卖给咱呢。”
张景辰一愣,盯着于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净想美事儿。”
“怎么就不可能了?”于兰不服气,“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占便宜没够。不信咱俩打赌!”
张景辰看着她,嘴角一扯:“不赌!她爱搬不搬,跟咱家没关系。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知道了。”于兰起身给张景辰冲了一碗奶粉,端到张景辰嘴边儿,“起来喝一口。”
张景辰半睁着眼,指了指她的嘴:“我要喝进口的。”
于兰白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喝了一口,俯身……
“再来一口不?”于兰擦了擦嘴唇。
“不了不了……美味不可多食。”
“那就睡吧。”于兰把碗放好,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张景辰侧过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响得震天。
于兰盯着男人熟睡的侧脸看了好久好久。
外头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映在他眉毛和鼻梁上,勾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家里这日子眼看要好起来了,可她咋觉得这么不踏实呢?
好像除了给张景辰生了个儿子,她也没为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
想到这里,于兰莫名感到一丝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