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山到太白山的秦岭主脊,像一条横亘在天地间的灰色脊梁,被徒步者们称作“中华龙脊”。
当然了。
这个名字对大家可能有点陌生。
如果称呼一下它的另一个名字“鳌太线”,那么就耳熟能详了。
它没有成熟的栈道,全程一百多公里,全是裸露的石海、陡峭的刃脊、变幻莫测的原始森林与高山草甸。
海拔从三千多米骤升至三千七百多米,再跌落到两千多米,气候更是一日四季,暴雪、雷暴、狂风说来就来。
每年都有徒步者在此失联、遇险,是国内公认最危险、最考验耐力的徒步路线之一。
哪怕是不混徒步圈的普通人,也能经常从电视里的新闻中听说过这个十分特殊的地带。
可以说。
一般脑子里没两个泡的人,是不会轻易去这片土地上徒步的。
上一个知名的在鳌太线附近几次穿越失败并逝去的历史名人,还是大家异常熟悉的诸葛孔明。
只不过那些生来爱挑战极限的人不一样,他们会高喊着“因为山就在那里”、“休想将我们拒之门外”,然后就为其付出时间、金钱乃至生命。
而陈屿和陆深,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在今天来到了鳌太线上。
陈屿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灰色速干衣,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小麦色,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在贡嘎雪山滑坠时蹭的。
他话不多,眼神却极稳。
大学时他是户外社团的社长,后来成了专业的户外领队。
足足有十年的徒步经验,让他对地形的判断力像刻在骨子里。
哪块石头松动,哪条溪谷汛期危险,他扫一眼就能判断。
而陆深则是比陈屿小两岁,穿的装备也更精致,是最新款的防水冲锋衣,背包上挂着定制的登山扣。
他是半路出家的爱好者。
虽然本职是做金融的,但是凭着不差的体力和充裕的时间,这两年也跟着陈屿走了不少高难度路线。
他性格比陈屿活泛,一路上都在找话题,手机里更是存着各地的风景视频。
嘴上总说着等走完鳌太,就把沿途的照片做成影集。
陈屿并不喜欢陆深的这番话。
他总觉得这样说实在是有那么几分立flag的意味,就像是临别的士兵对心爱的姑娘说打完这场仗就结婚一样不吉利。
可是考虑到自己有这麽多年经验,而且也曾走过几遍鳌太线。
所以生性不爱多话的他也就没有劝陆深停止说话。
他只是默默的带着路走下去。
“陈哥,前面就是跑马梁了吧?听说那地方连棵树都没有,风跟刀子似的。”
不多久,陆深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石峰。
阳光把山脊照得亮堂堂的。
云在天上游走,投下大块的阴影。
陈屿闻言停下脚步,掏出卫星地图看了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还有五公里,得在天黑前穿过梁顶。今天天气看着不对劲,云压得太低了。”
陆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本澄澈的蓝天被灰云吞了大半,风卷着草屑在石缝里打旋。
虽然也感觉有些要变天的意思。
但是来都来了。
他也便强撑着笑了笑,直接拍拍自己的背包说道:“放心,我这装备抗造。再说以咱俩这经验,还能栽在鳌太线上?”
陈屿没接话,只是把背包的肩带又紧了紧。
淹死的的大多是会水的。
平常其实他也经常看那些讲述徒步、洞潜、爬山等一系列运动事故的视频,心中无比明白经验丰富这种buff可并不一定总是正面buff。
但是考虑到不远处有前人留下的公用营地可以歇脚,最近的下山通道之一也并不算太远。
他也就没有反驳。
而是继续走在前面给陆深带路。
而随着逐渐深入可以发现。
鳌太线的风光,确实是充满了极致的野与烈。
那种有别于钢铁都市丛林的景色,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好几眼。
刚进山时是茂密的冷杉林。
树干笔直参天,松萝从枝头垂下来,像绿色的流苏。
越往上走,树木越稀疏,渐渐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石海。
那是亿万年冰川侵蚀留下的痕迹,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头堆叠在一起,黑灰色的岩石表面裹着青苔,踩上去湿滑无比。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石缝间的草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紫色的马先蒿、黄色的金莲花一簇簇开着,像撒在灰色石毯上的宝石。
跟在陈屿后面的陆深,手上的相机几乎没停过拍照的动作。
等走到跑马梁时。
景色也变得更为壮阔。
这里是秦岭的高处。
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无边无际的石峰与云海。
远处的山峰像巨兽的脊背,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头发乱飞。
陆深忍不住指了指远处的景色说道:“陈哥,你看这云海,太绝了!”
陈屿却皱着眉看了眼手表:“四点了,天黑得比昨天早,赶紧走。”
他的话音刚落,风就突然变猛了。
原本只是呼啸的风,此刻竟然裹着细密的冰粒,砸在冲锋衣上甚至发出“噼啪”的声响。
陆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甚至说已经开始有了一些慌乱。
毕竟他虽然说起来有了一些经验,但是这些年的冒险却也基本都是花钱让陈屿带着他玩的。
凭借着陈屿的丰富经验,一向也都没遇到过什么困难。
所以此刻在距离正式的公用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情况下遇到天气突变的情况,他难以控制的心升恐惧。
好在陈屿还算镇定。
他快速环顾四周。
跑马梁上光秃秃的,连块能遮风的岩石都没有。
不过在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破旧的帐篷,应该是往年徒步者留下的。
“去那边的帐篷!”陈屿指着远处那个黑点,“快,跟着我,别踩空了!”
两人立马开始朝着帐篷的方向挪动。
鳌太线的石海很特殊,许多看似平坦的地方底下,可能是深不见底的裂缝。
陈屿走在前面,用登山杖试探着每一步,陆深努力的跟在后面,紧紧盯着陈屿的脚印前进。
可风越来越大,像有无数只手在推搡着他们。
冰粒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旁人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甚至陆深本人的精神都因为距离的恐惧而有些波动。
以至于水平不够的陆深注意力不集中,突然整个人脚下一滑往旁边倒去,幸好陈屿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背包带,才没让他摔进石缝里。
“你没事吧?”
陈屿的声音带着急促。
陆深大口大口喘着气,带着点后怕说道:“没……没事……”
接下来两人不敢再分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不免有些打滑。
所以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不过在天黑完全降临前,他们也是终于来到了那个帐篷的面前。
那是一个老旧的四季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