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然告辞离开,走出兴唐府,脸上的平静被快要藏不住的担忧取代。
在他看来,主公的心有些软,耳根子更软。
真是笑话,不就是几个被征服的番邦女子么,哪怕是把高昌后宫所有女子都干了,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只有妇人和腐儒喜欢揪着点小事咿咿呜呜。
主公务实,身边倒是没有腐儒,那指定就是妇人之言。
鱼采莲为左仆射,位在他之上,这原本没什么,主公的女人嘛,再说鱼小姐也确实有些能力,就当是太监监军吧。
但刚才听到李则安的反思,他悚然发现,这哪是太监监军,这分明是后宫干政。
而且鱼采莲的存在比太监监军和后宫干政都可怕,毕竟她名义上不是主公的妻子,而是陕东道的实质操控者,可以名正言顺替主公做决断,旁人甚至无法反对。
王之然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必须想个办法减少鱼采莲的影响,将主公拉回正确的方向。
这的确很难,但他是军师,必须做到。
李则安亲自将王之然送到府门口,又派人去请齐克让、张承范。
有军师的支持,李则安也是吃下定心丸,再不犹豫。齐克让和张承范情况很相似,他们早期入伙,在攻略关中、渭北时立过功,但之后的重要战役大多缺席。
因为来的早,立功早,他们都拿到了节度使之位,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他们二人在苍狼、火凤两军的话语权很重,所谓兴唐军内部隐隐出现山头派系,说的就是他们。
尤其是齐克让,相当于带资入组,不能完全算下属,更像是合伙人,好在齐克让没有争雄之心,又敬服李则安,这才逐渐臣服。
李则安想和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
此时齐克让和张承范都在长安,住的也不算太远,但一来一去怎么也得半个时辰,正好也快到晚膳时间,李则安索性让后厨准备好下酒菜,和两位将军边吃边聊。
这算杯酒释兵权吗?
当然不算,他只是和两位将军分析利害,让他们做出选择。
节度使权力拆分、回收是必然的。李则安当然不会这么早就让自家的肱股之臣自废武功,但他现在与刚起家时也不同了,容不下魏博、成德、卢龙这种藩镇。
这些天不断的思考、完善,李则安找到了平衡点。
节度使军政权力分离,将节度使的人事任免权收回,行政后勤职能交回地方刺史,节度使只负责军务相关。
如果想保留原班人马,那就当这个削了权限后的节度使。
想有更好的上升通道,那就率领军队跟随兴唐府作战。
好在兴唐府现在的节度使不多,可以分别对待。齐克让和张承范情况特殊,他们如果继续跟随李则安征战,继续让他们遥领节度使,不必交权。
毕竟李则安也不想关外藩镇察觉这次削藩的真实力度。
就在酝酿如何与二人沟通时,他们已经来了。
原来这二人已经在联袂前来的路上了。
此时下酒菜刚刚端上来,李则安看着桌上盛酒的碗,忍不住想笑,宋太祖时蒸馏酒技术确实有但并非主流,喝酒用碗更多,大抵是觉得碗酒释兵权不好听改的吧。
寒暄几句,分宾主坐下后,李则安先端起碗,“两位将军,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好,敬主公扬威西域。”
“敬主公重振大唐雄风。”
两人连忙举碗响应,同饮一杯后,气氛也活络了些,三人就着下酒菜边吃边喝。
李则安先聊了聊远征西域的事,又说起创业之初张、齐两位的贡献,原本只是没话找话的聊天,但念及当年筚路蓝缕,难免有些唏嘘。
想了想宋太祖的话术,李则安轻叹一声,伤感地叹息道:“两位将军,我近日每每回忆过去,想起昌符兄和重荣兄,真是唏嘘不已。”
齐克让和张承范虽然是武夫,但并非蠢人。好端端的喝着酒突然提两个故去的人,肯定有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来时路上商议的结论。
李则安要削尽天下藩镇的心思根本藏不住了,从忠武、蔡州开始,短短三年时间已经有八个藩镇消失了。
而他们二人作为主公最早封出去的节度使自然没法装傻充愣。
两人想过很多办法,私下也见面聊过几次,虽然有些怅然,但从来没将拥兵自重对抗李则安纳入候选方案。
按理说他们合起来拥众五万,兵精粮足,若是勾连其他藩镇,绝非没有一战之力,但只要想到拥兵自重会在战场面对李则安,他们就放弃了。
外人不了解李则安的实力,他们还能不了解吗?
武力抗拒,死路一条。
既然抗拒不行,那就只能想办法给自己多争取利益了。
都是出来混的,倒也没必要装什么清高。
老张和老齐商议一番,考虑自家的儿子已经在兴唐府任职,而且提拔速度都很快,对孩子望子成龙的期望压倒了他们的其他想法,所以他们都有了为后人铺路的想法。
老齐今年四十多,张承范更不到四十,按理说还是奋斗的好年龄,但这些年的沉浮让他们有些倦了。
就算李则安不提,他们用不了多久也会主动提出。
现在李则安这么一感慨,两位老哥对视一眼,都听懂了。
主公这是犯愁怎么对待他们呐。
两人唏嘘一番,又觉得李则安好歹还能顾忌他们的感受,心情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