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鄜坊,大舞台。
精彩演出结束,演员们在欢呼声中来到台前谢幕。
这场精彩剧目由鱼采莲亲自编导,司兰本人领衔主演。
扮演司兰这一块,她本色出演,非常权威。
鱼采莲的改编非常巧妙,甚至没有半点夸张,都是事实,只是在关键处进行了适当的艺术加工。
高昌王强迫司兰入宫是真的。
李则安打败高昌王是真的。
司兰主动献身也是真的。
但现实中没有舞台上英雄救美的荡气回肠,只有肉体欢愉和明码标价的交易。
鱼采莲就在台下,欣赏这场精彩演出,在她身边还坐着一群老头老太太。
离开长安,鱼采莲获得了一个月假期,她本想好好休息,却茫然地发现不知道去哪度假。
川蜀的故居么?不好意思,被陈敬暄麾下的寻事人毁了,重建的故居能叫故居么?她索性将那栋没有什么美好回忆的宅子卖了。
江南么?不太安全,毕竟她在那里杀过人,身份还不低。哪有杀人者大摇大摆回到案发现场的,这是作死。
去洛阳?正常人大抵是不喜欢在工作场所附近休假,鱼采莲亦然。
去西域?一个月假期怎么想都不够。
思来想去,她决定回自己的桃源乡远离尘世。于是她来到让她怦然心动之地,人人安居乐业的新鄜坊。
新鄜坊没有变,依然秩序井然,处处欢声笑语。
但新鄜坊也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不变的是新鄜坊,变的是人。
德宗老兵薛老四又老了一岁,额头的皱纹多了几分,身体也消瘦了一些,虽然老人家依然耳不聋眼不花,但九十多岁的人每老一岁变化都很明显。
他的羊皮袄子换成了新的,是李则安派人送来的,据说是用西域的细毛羊皮做的,比老款更保暖,更好看。
老爷子为大唐奉献了许多年,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他今年已经九十五岁高龄,在这个时代能活这么久也是奇迹。
鱼采莲感慨老人家精神矍铄,却不知道为了让薛老四活着花费了多少。
每季都有来自长安的医生亲自把脉问诊,吃穿用住都是精挑细选,既保障营养又利于养生。
人人都知道四年前薛老四差点冻死在鄜州,但他活了下来,甚至活到九十五岁。
什么是德政,薛老四在这里,就是德政。
李则安需要一个故事,鲜活而生动的故事,向天下宣布自己的德政。
薛老四每多活一年,就是对他政绩的最大肯定。
想想看,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参加过雪夜袭蔡州的德宗朝老兵,在这个残酷而混乱的世道,在李则安治下体面地活着,甚至能活到百岁。
哪怕放在现代社会,百岁老人安享晚年都是德政,更何况这是古代。
鱼采莲用余光瞄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薛老爷子,忍不住感慨,政治的刀光剑影从来不止庙堂的谋划争夺,而是方方面面。
早在四年前,李则安手中只有鄜、坊四州之地时,他已经在默默地争夺人心,乃至天命了。
他的确对民众温柔,对手下宽厚,但骨子里依然是一台冷酷的政治机器。
鱼采莲自嘲地笑了笑,她就该知道的,只是沉浸在自己罗织的幻梦中不肯醒来。
看着薛老四笑呵呵的张开没几颗牙齿的嘴,鱼采莲忍不住问道:“薛老爷子,您也喜欢看这些戏?”
薛老四用奇怪的眼神瞄了她一眼,“对啊,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娃子?府君也是男人,司兰大美人这么漂亮,他喜欢才对嘛。”
鱼采莲的表情一僵,想说些什么却忍住了。
薛老四盯着她看了一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惊讶地问道:“女娃儿,你是不是以前来过这里,对了,你是那个会舞剑的漂亮丫头?”
鱼采莲有些挫败,薛老爷子,合着您到现在才认出来我啊?
她咬了咬唇,考虑到薛老爷子今年已经九十五岁,反唇相讥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人老了,记忆力的确靠不住了。
表演结束,观众依次散场,两名年轻人迅速过来,要搀扶薛老四,却被倔强的老爷子轻轻推开。
“让开些,俺还没老。”
两名年轻人也不恼,没有坚持搀扶他,只是笑着却不离开。
保证薛老四吃到百岁的饭是他们的任务。
如果老薛寿终正寝或死于疾病,他们无过错,若是老爷子摔一跤没了,那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鱼采莲知道这两位是贴身照顾老薛的,不忍他们为难,微笑着揶揄道:“老爷子,您别不服老,您还记得我是谁,做过什么事吗?若是记得,就让他们离你远些。”
薛老四轻哼一声,花白胡子翘了起来,“你欺我人老不记事么?俺当然记得。你就是那个惜莲社的角儿,名唤鱼采莲,曾经给府君表演过《秦王破阵乐》。”
“俺还记得府君在你房中呆了一整晚都没出来,所以你刚才看着舞台上的司兰有些恼火,是吃醋了吧?”
鱼采莲肉眼可见的红温了。
然而老薛却得意洋洋的继续说着:“鱼丫头,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咱府君又不是负心的男人,他今年还会来这里看望俺们,到时候俺给他说说,让他给你准备聘礼。”
两位年轻的工作人员扶额叹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可不是薛老四这消息不灵通,甚至还以府君这个旧职务称呼李则安的老家伙,他们不但知道李则安受封雍王,更知道这位鱼小姐已经是从二品高官。
他们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