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看着何黎那满是期盼又无助的小脸。
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成……”
“我……找个机会……想想办法……”
“……要是能带你去,就……就带你过去看看老爷子跟薛姨……”
说完,他不忍心再看何黎那双期盼的眼睛。
小心翼翼地扶着云舒起身,低声道:“走吧。”
夫妻俩默默离开了这逼仄压抑的501室。
如今这情势,何鹏、何茗、何黎兄妹等人自然不便出门相送。
趴在楼道栏杆上,探出身子,目光紧紧追随着楼下那对夫妻的身影。
看着云舒挺着沉重的肚子,在林向东的搀扶下小心地迈步……
看着他们走向那辆停在楼下的二八大杠……
看着近午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留下两道短短的影子……
直到林向东载着云舒,消失在五号楼大门口。
何家兄妹几个还久久地趴在楼道栏杆上,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满城阳光耀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四处蝉鸣聒噪。
然而,这耀目的阳光却丝毫驱不散林向东心头的阴翳。
世情如霜,冰冷刺骨。
而他连同他所珍视的人,还要在这霜寒之中挣扎、支撑,熬过不知多少漫长的年月……
前路茫茫,举步维艰。
何其难哉!
他沉默地蹬着车,顺着熟悉的大街小巷一路往南锣鼓巷95号大院行去。
经过一间四九城中药店分号的时候,林向东轻声道:“云舒,你在车上等我。”
“我去抓点药材。”
这四九城中药店其实就是同仁堂……
此时的那位十三爷,同样水深火热……
等林向东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大大小小几包药材。
云舒问道:“六师叔要的药材抓好了?”
“可还齐全?”
林向东点了点头。
柔声道:“嗯,抓好了,都齐全。”
“等二师伯回来弄到玉泉山的泉水,就能配药。”
二八大杠重新穿行在正午的街巷里。
今儿天气晴好,街上行人比往常多了些。
胡同口的大爷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微微眯缝着双眼。
无论时局怎样艰难,老百姓的日子总要过下去……
云舒默默地将头轻轻靠在丈夫宽厚而坚实的后背上。
脸颊贴着林向东的制服外套,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体温和力量。
沉默良久。
才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东子……五妹想去见老爷子的事……”
“要是实在为难……也就算了吧……”
话是这么说,只是想起何黎那苍白的小脸和哀求的眼神,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五妹年纪小,身子骨又弱,打小就体弱多病的……”
“等她……等她再长大些,兴许……兴许就没这么依恋了……”
这话与其说是给林向东听的,不如说是她想说服自己……
林向东听见云舒说的话,忽然想起明年何鹏与何黎那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
半晌,才发出幽幽一声叹息。
“……没事。”
“我跟六师叔商量商量,总有法子的。”
“实在不成,我叫飞羽姐带着她去。”
若是何黎年纪再小些,背着抱着也就带过去了。
这半大的少女,男女有别,他总觉得不甚方便。
如果有顾飞羽在,那自然就没这么些顾虑。
云舒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飞羽姐能带着五妹去看老爷子,那自然再好不过。”
抱着丈夫腰身的双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仿佛要从丈夫宽厚而温暖的后背中汲取对抗这冰冷世道的力量。
夫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95号大院熟悉的金柱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不远处的巷子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其扎眼的身影。
贾张氏臃肿肥胖的身形,裹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羽毛油光水滑的大公鸡。
鸡冠鲜红挺立,像一面骄傲的小旗子。
贾张氏走路的姿态与平日带着瘸拐大不相同。
趾高气扬地走在巷子正中央,仿佛在巡街一般。
白胖虚浮的脸上,透着一抹近乎亢奋的潮红。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一双肉泡三角眼精光四射,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光芒。
仿佛她抱着的不是一只寻常家禽。
而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稀世珍宝。
这反常又滑稽的一幕,让骑着二八大杠的林向东不由得心生好奇。
下意识地捏住了车闸,自行车稳稳地停在金柱大门口。
林向东扬声招呼道:“棒梗奶奶,今儿个可真阔气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舍得买这么大一只公鸡打牙祭?”
“这不年不节的,难道想要开荤犒劳犒劳自个儿?”
贾张氏见是林向东,精光四射的肉泡三角眼立刻警惕地眯缝起来。
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猫。
忙不迭地将怀里的大公鸡抱得更紧了些。
那公鸡似乎被勒得不舒服,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不满的声音。
贾张氏一边笨拙地安抚着公鸡,一边嘟嘟囔囔地反驳。
“去去去!”
“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懂个什么!”
“这大公鸡哪里是拿来打牙祭糟蹋的?”
“这可是宝贝!真正的宝贝疙瘩!”
她像是生怕林向东多看一眼就会将她的宝贝抢走似的。
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
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扭动着,抢在林向东夫妇之前,一头扎进了金柱大门。
云舒看得一头雾水,轻轻扯了扯林向东的衣角,好奇地问道:
“东子,棒梗奶奶这……这是做什么呢?”
“抱着只公鸡跟抱着金元宝似的,神神叨叨的。”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年头在街头巷尾,市井小报中流传甚广的一桩奇闻。
往人身上注射新鲜公鸡血,就能包治百病、强身健体。
这念头一起。
再结合贾张氏刚刚那副狂热亢奋、视鸡如命的模样,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不由得仰头哈哈一笑。
“贾张氏啊……”
“她这是当真要打鸡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