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满屋子保卫员纷纷起哄:
“严叔,敞亮!”
“严叔,这话我们可都听见了啊!”
“可不能只请科长一个,兄弟们也都得去!”
“是不是啊?”
“对对对!见者有份!”
严叔笑得脸上的刀疤都仿佛放着光,大手一挥。
“没问题!都去!都去!”
“一个都少不了!”
保卫科里气氛正热烈得如同开了锅的饺子。
窗外,厂广播站那高音喇叭“滋啦”一声尖锐的试音。
紧接着,激昂雄壮的红歌声响彻了整个厂区上空。
正式上班时间到了。
这声音像是一个无形的开关,刚才还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向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卢明身上。
“卢明,准备主持早请示!”
“是,科长!”卢明动作麻利地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拿著作选集。
又拿出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小册子。
快步走到办公室前方。
在他的带领下,保卫科全体人员迅速站好队列,挺胸抬头。
开始了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早请示”流程。
办公室里只剩下卢明清晰洪亮的领读声和众人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跟读声。
刚才的烟火气和谈笑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仪式结束后,办公室里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林向东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科里的日常工作。
巡逻队在几个小队长的带领下挎好武装带,精神抖擞地出去执行巡逻任务。
大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向东和卢明。
卢明抱来一小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科长,这是这几天积压下来的治安报告,还有上面新下达的几个通知文件。”
“都得您签个字。”
林向东拿起钢笔,一份份翻看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一边签着名,一边抬头看了卢明一眼。
半开玩笑地道:“卢明啊,要不,你私下练练我的签名得了?”
“省得我一请假,这些事儿就都得堆着等我回来,耽误工夫。”
卢明正站在一旁等着,闻言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看着林向东。
“科长,您这话说的……”
“怎么感觉您都当了两个孩子的爹了,这性子倒越发懒了起来?”
“这签名的事,哪能随便代啊!”
“得亏您也不怕出事!”
林向东被他说得嘿嘿一笑,也不开口辩解。
卢明秉性如何,这几年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再说了,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还没人能在他跟前弄鬼。
手下笔走龙蛇,刷刷几下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随手将钢笔往卢明制服兜里一塞。
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保卫科制服。
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整个人显得挺拔而精神。
“行了,签完了。”
“走了啊,我得去厂办大楼销假。”
边说边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保卫科办公室。
穿过厂区宽阔的主干道,朝着厂办大楼走去。
行伍宣传队指挥部办公室门外,林向东抬手敲了敲门。
“何队长,我是林向东。”
“进来。”指挥部里传来何九沉稳的声音。
林向东推门而入。
只见何九、聂平远、杨兴邦三人围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
个个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桌上摊开一份《四九城日报》。
三人目光都聚焦在头版的一篇文章上,手指还在报纸上指指点点。
正压低了声音,急促而紧张地议论着什么。
偌大一个指挥部里,其他几位从行伍过来的骨干成员却一个都不见踪影。
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林向东见办公室里没有外人,轻声问道:“杨叔,聂叔,九哥,你们看什么呢?”
聂副厂长回头见是林向东,眼睛骤然一亮。
急忙朝他招招手。
“东子!”
“你回来的正好!”
“快,快过来看看这报纸!”
他指着那篇文章的醒目标题。
“这破玩意看得我这心里头影影绰绰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总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东西,不对劲!”
“可这线头究竟在哪儿,死活就是抓不住!”
“急死个人了!”
何九也连声催促道:“东子,你脑子活络,眼光也好!”
“快帮着分析分析!”
“这见天乱吠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林向东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上。
那行加粗加黑的标题,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冷的棱角,狠狠地刺入他的心中。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那铅字穿透。
半晌。
才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
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文章作者署名的地方。
那是个近年来声名鹊起、以笔锋犀利狠辣著称的笔杆子。
算得上风头正劲。
林向东微微眯缝着双眼,轻声道:“还看不出来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依旧疑惑不解的面庞。
接着道:“这厮明面上评点的是涛部当年那两本著作……”
“实则是刀锋所向,直指海棠厅!”
聂平远、杨兴邦、何九三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一片惨白!
“嘶!”
“什么?!”
“怎么可能?!”
聂平远眼底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他们怎么敢的?”
“那可是海棠厅啊!”
临时指挥部宽敞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彻底抽干了!
令人窒息的寒意,仿佛正随着报纸上那篇万字长文中一行行冰冷的黑色铅字,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那寒意沉沉罩在聂副厂长三人身上,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林向东按在报纸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骨节分明。
静静地道:“如今到处家反宅乱,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聂叔,你忘了年初二月仪銮殿闹出来的那档子事了?”
聂副厂长神色一滞。
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家老爷子从那之后,处境一下子恶劣了起来。
如今也就比何老爷子稍微好一些而已。
此时。
窗外原本还算明媚的秋阳,似乎也一下子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冷苍白。
唯有不远处高耸的烟囱,依旧喷吐着滚滚浓烟。
笔直地、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