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挎包离开南锣鼓巷。
匆匆地赶往板厂胡同送饭。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林向东住的那座小四合院,此刻正灯火通明。
玻璃窗里映出暖黄的光晕,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谈笑声。
这满院喧闹与灯光,与她刚刚离开的中院西厢房形成刺目的对比。
那间冰冷压抑的屋子,连空气里都凝滞着她滔天恨意与满心酸楚。
秦淮茹站在西厢房门外,对着正房跟东厢房明亮的灯火叹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推开西厢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生怕惊扰了隔壁的热闹,也怕惊动了刚见起色的女儿。
屋里光线昏黄,比外面暗了许多。
她一眼瞧见桌上已经摆着吃完饭的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心下一动。
她放柔了声音问道:“小当,你跟妹妹吃过饭了?”
小槐花倚在床头,脸上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一双眼睛亮亮的。
见母亲进来,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妈!吃过了!小南姐端了饭菜过来,可香啦!”
“我跟姐姐都吃得饱饱的!”
小当坐在妹妹床边,小大人似的补充道:“东子叔做的。”
“那味儿……”她歪着头想了想,努力寻找着记忆里的熟悉感。
“有点像原先傻叔的手艺,我好久好久没吃过他做的饭了……”
“傻柱”这两个字像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秦淮茹的心尖。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被一层更深的苦涩覆盖。
若是当初没闹出那些个糟心透顶的破事……
傻柱怎么可能对她娘仨不管不顾?
小当和小槐花这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连吃口他做的热乎饭菜都成了奢望?
这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胸口发闷。
秦淮茹沉默了片刻,才压下翻涌的心绪。
将挎包里的饭盒小心拿出来,放在桌上。
低声道:“小当,饭盒妈留这儿了。”
“明儿一早,你自个儿拿去厨房,想法子热热吃了。”
“你妹妹留在这儿治病是没法子的事。”
“咱们……总不好太麻烦你东子叔,人家帮咱们是情分。”
小当才八岁,九月里秦淮茹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了学费。
刚把她送进红星小学念书没几天。
她哪里懂得大人世界里那些千回百转的弯弯绕绕和沉重的心事?
眨巴着大眼睛,带着点期盼和不确定,轻声问道:
“妈,那我明天……还去上学不?”
“小北哥说了,要是去的话,他跟我一起去。”
她比寻常小朋友迟了一年才能上学。
哪怕现在小学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里还是惦记着刚认识的小伙伴。
秦淮茹看着女儿懵懂又带着点渴望的眼神,心头又是一软。
想了想,才温声道:“这两天,你先照顾好妹妹。”
“等妈回了院里,就去找三大爷,请他再帮你跟学校请两天假。”
“等妹妹身子骨大好了,咱再去上学。”
她伸出手,替小当理了理有些毛躁的头发。
小当懂事地点点头。
把那份小小的失落压了下去:“知道了,妈。”
秦淮茹安顿好两个女儿。
伸手将蓝布窗帘轻轻掀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那些灯光,那些笑语,那些属于另一个家庭的融融暖意。
像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可见,却遥不可及。
她静静地站着,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心中那份格格不入的感觉愈发清晰……
……………………
此时的正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聂平远与杨兴邦两人如约而至。
连聂婶、杨婶都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看云舒跟章国伟。
章婶还带着很久没来过这边玩的虎子。
女眷们在正房匆匆吃过晚饭,就都涌到了东厢房。
围着云舒和刚刚出生几天的小坦克,欢声笑语不断。
林向北和章虎两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追逐嬉闹。
一会儿逗弄水池里游弋的锦鲤。
一会儿又去摇晃那棵老紫藤花树,惹得枝叶哗啦啦作响。
男人们则聚在正房,烟雾缭绕,推杯换盏,谈兴正浓。
只有顾玄真依旧像只被钉住了翅膀的老鸟。
可怜巴巴地蹲在冰冷的房顶上。
眼巴巴地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院子。
鼻子里传来酒菜的香气。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章国伟想起正在接受惩罚的老战友,心中终究有些不忍。
起身蹭到正慢条斯理吃着精致素斋的六师叔旁边,陪着笑脸求情。
“静意道长……”
“这天也黑透了……夜里风又大,寒气重……”
“顾大哥他……毕竟也上了年纪了……”
“您看……是不是……高抬贵手?”
“让东子放他下来吃口热饭热菜?”
六师叔夹起一筷子素菜,细细咀嚼咽下,才淡淡地开口:“无妨。”
“玄真皮厚肉粗,饿一顿,吹点风,冻不坏,也饿不坏。”
“正好收收他的性子。”
“免得来日祸从口出。”
章国伟被这话噎了一下。
看着六师叔清癯面庞上不容置喙的神情,剩下的话只好全咽回了肚子里。
讪讪地坐回原位,不好再替顾玄真说话。
杨兴邦好笑地问道:“东子,你顾大爷这又是怎么了?”
他刚刚跟着聂平远等人一起过来的时候,自然看见了房顶上特大号的脊兽。
林向东不好直说顾玄真开始编排的那些混账话。
只笑道:“顾大爷那嘴上没个把门的,口无遮拦。”
“所以被六师叔略微惩罚了一下。”
说起口无遮拦,杨兴邦跟章国伟都看着聂平远直笑。
这位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
聂平远心里藏着事,倒是没跟笑。
抿了口酒,放下杯子,压低了声音问道:“东子,你真不去海棠厅那边递个话?”
“我总觉得……这心里不踏实。”
林向东脸上笑容黯了黯。
杯中酒液微晃,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眼中复杂的思绪。
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叔,现在过去真没这个必要……”
“担风险我倒是不怕……”
“只是担心轻举妄动反而让他老人家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平远脸上。
“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走趟吉安所右巷?”
“先探探您家老爷子的口风?”
“他若说行,我就去。”
“老人家们高屋建瓴,比咱们思虑周全……”
聂平远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只怕老爷子……也不会同意啊……”
说着,心头的憋屈再也按捺不住。
猛地抬手,用力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将桌上的几个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