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七月,四九城的雨季到了。
天像是漏了底,雨水连绵不绝。
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泼洒下来,敲得屋檐噼啪作响。
数年前那场大水过后,淤塞的河道全面疏通。
没再发生内涝。
可湿气却像生了根,萦绕着四九城久久不散。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朽木味和水汽蒸腾的闷热。
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墙壁也洇出深色的水渍。
衣裳仿佛总也干不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饶是正值天色阴沉,万物濡湿的雨季。
城内的火热气氛却一点没给浇灭。
自从六月后。
一切宛若烈火烹油一般。
喧嚣穿透雨幕,大街小巷里回荡不息。
中院西厢房里的贾家那对婆媳的硝烟兀自不停歇。
棒梗初中毕业成了待业青年。
无所事事。
贾张氏死死盯着秦淮茹每天换工装上班的身影。
一双肉泡三角眼宛若淬了毒,嗖嗖地往外射毒针。
心心念念想将秦淮茹从红星轧钢厂彻底轰出去。
好腾出当初贾东旭死后留下的顶职指标,按在棒梗头上。
为这事,她不知道去厂里闹了多少回,撒泼打滚、哭天抢地。
可厂里有章程,又不是她老贾家的私产,哪能由着她胡来?
几次三番碰壁,贾张氏那点指望落空。
看着秦淮茹的眼神就愈发不善,恨不能生啖其肉。
这天下午,雨势未歇。
林向东推着二八大杠,刚进垂花门。
胶鞋踩在前院积水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还没进家门。
中院西厢房穿透雨幕的争吵声浪兜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贾张氏尖利的咒骂混杂着秦淮茹冷冷的反驳,一声高过一声。
林向东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与倦怠。
自他出差回来,这娘俩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
支好自行车,甩了甩雨衣上的水珠,推开房门。
下雨天,屋里光线有些暗,早就开了灯。
里间炕上,林向南看林向北趴在炕桌上写作业。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向南今年下半年高小升初中。
这个暑假倒是难得的清闲,没有功课束缚。
“小南,妈跟你嫂子还没回来?”林向东脱下雨衣,随口问道。
林向南道:“嗯,还没呢。”
“我刚去板厂胡同给六师祖送完饭回来,雨可真不小。”
林向东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淌成线帘。
低声道:“小南,六师叔快走了。”
“你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太清宫?”
六师叔的编纂修订工作已近尾声,离别在即。
林向南轻轻摇了摇头。
“师父说了,单位有事,今年……怕是回不去了。”
“等明年再说。”
顾飞羽的单位隶属地质部。
被正当红的五大混球之一搅得鸡飞狗跳。
她抽不开身。
林向东的目光回到妹妹身上。
“下半年就要上初中了。”
“眼下这情势,学校里只怕难得清净,也难专心听课。”
“得靠自己,多用功看书。”
“外头那些热闹,能不凑就别往前凑。”
脑海里闪过何鹏,陈小橹,叶真儿几人意气风发,呼啸而过的影子。
林向南懂事地点点头。
“哥,你放心,师父早嘱咐过了,我知道的。”
林向东伸手,习惯性地在林向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正想跟弟弟说点什么。
门外骤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仿佛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湿地上。
紧接着,是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急切地传来:
“东子叔!东子叔!”
“求您……求您帮帮我吧!”
林向东霍然起身,两步跨到门前猛地拉开。
瓢泼大雨里。
棒梗浑身湿透,从头到脚往下淌着水,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单薄的上衣紧紧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脸颊,下巴滚落,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哆嗦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棒梗!”林向东吃了一惊。
忙伸手把他从湿地上拽起来,拉进屋里。
“你这是去哪了?这么大的雨!”
“怎么不回家?快擦擦!”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门后挂钩上扯下一条干毛巾。
给棒梗擦拭头发和脸颊上的水珠。
棒梗被拽着,像个提线木偶。
猛地吸了下鼻子,努力想憋住眼泪,声音直打颤。
“东子叔……”
“那个家……我真待不下去了!”
伸手抓住林向东的胳膊。
“我奶奶……她……她说要去街道检举我妈!”
“说是她破鞋…………”
“要……要送她去……”
棒梗说不下去了,每一个字都那么艰难
林向东皱皱眉,问道:“怎么闹成这样?”
棒梗吸了吸了鼻子。
“就为了……就为了顶职的指标……”
“东子叔,我不想要我妈的工作……”
“……妈要是没了厂里的工作……”
“我奶奶一定会……一定会下狠手的!”
“我知道!奶奶会的!”
棒梗的声音宛若哀鸣,充满了绝望。
林向东叹了口气。
贾家那对婆媳水火不容,他又怎么不清楚?
棒梗这孩子虽然倔强,却还没被彻底染黑。
他对母亲的担忧和绝望,掺不了假。
不过,黑化之后的秦淮茹,也不是贾张氏能轻易磋磨死的……
林向东看着棒梗盛满痛苦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落忍。
低声道:“棒梗,别急。”
“你想东子叔怎么帮你?”
棒梗抬起湿漉漉的脸,眼神满是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东子叔,您……您帮我拿个主意!”
“只要能离开这个院子!”
“我去哪都行!”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逃离的渴望。
林向东没有立刻回答,拉着棒梗在八仙桌旁坐下。
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刚初中毕业,年龄正好。”
“如今城里闹腾,工作不好找……”
“但是国家早有号召,知识青年下乡接受再教育。”
他顿了顿,观察着棒梗的反应,
“现在下乡是去农场,去生产建设兵团。”
“那是国家编制里的农业工人,端的是公家饭碗。”
“按月有工资,生病了有公费医疗,还能有探亲假回来看看。”
棒梗的眼睛猛地亮了。
几乎在林向东话音落下的瞬间,斩钉截铁地喊道:
“东子叔!我响应号召!”
“去建设兵团!”
林向东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赞许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