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撑起这副病骨支离的身体。
“梦家……他……他葬在何处?”
“东子……带我去……带我去看看他……”
“让我……让我再见他一面……”
“哪怕……哪怕只看一眼……只看一眼也好……”
林向东连忙伸手按住她那单薄的肩膀。
瘦骨嶙峋,只觉硌手。
“赵姨……”
“陈大爷……他没有……没有墓地……”
“我……我只……只寻到了陈大爷的……骨灰……”
赵萝蕤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掌,剧烈地颤抖着:“东子……”
“给我看看……给我……”
林向东默默地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灰扑扑的小布袋子。
将它放入赵萝蕤不停颤抖的手中。
赵萝蕤如遭电击。
猛地将小布袋死死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双臂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姿态紧紧环抱那个灰扑扑的小布袋!
恨不能将这布袋里装着的冰凉骨灰揉碎,直融入心脏骨骼深处!
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黑漆漆的病房内,倏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那哭声锥心刺骨,宛若杜鹃泣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那是灵魂被生生剥离躯壳的绝望嘶喊!
林向东担心这巨大的悲声惊扰到旁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抬手迅速打出一道无形符箓。
一层透明的屏障瞬间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声在无形的屏障内剧烈回荡、冲撞、盘旋……
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哀魂,久久不绝,充满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直至力气耗尽,凄厉哭声才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喘息。
赵萝蕤泪眼模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
不知道了过了多久,她才定了定几乎涣散的心神。
将怀中紧紧抱着的小布袋,万分不舍地递还给林向东。
声音微弱的像在秋风里摇曳。
“东子……”
“我如今……亦是风中残烛……朝不保夕……”
“这骨灰……我……我怕是护不住……”
“你……你且替我……寻个稳妥处……暂存……”
“将来……若是我……我……也……”
“你记得将我……与梦家……一并合葬……”
林向东听见赵萝蕤这交代后事般的话语,眼眶瞬间又是一红。
心里那股酸涩如同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
堵得他胸口发闷。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叹息。
“嗯……您放心……”
“将来的事……有我……”
林向东将灰扑扑小布袋收回书包里放好。
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
“赵姨……天,快要亮了……”
“您……您再睡会吧……”
“过几日……我再带云舒……一起来看您……”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赵萝蕤脸上泪痕未干。
怔怔地靠在冰冷的床头,眼神空洞无物。
茫然地越过林向东,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
一抹微不可查的鱼肚白,正极其缓慢地从重重黑暗的边缘浮现。
整个人仿佛凝固在巨大的悲伤和无边的绝望中。
化作了一尊没有灵魂的冰冷石像。
此时的赵萝蕤哪里还能有半分睡意?
林向东看在眼中,心头恻然。
无奈之下,只得并指如风,朝她轻轻一拂。
赵萝蕤身体一软,眼皮无力地轻轻阖上。
终是陷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只有在梦里,才能暂时逃离这炼狱般的人间……
林向东拉起那张薄薄的秋被,盖在赵萝蕤宛若秋叶般的身体上。
转身离开病房……
………………
此时,天色已渐渐拉开灰白的帷幕。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走动的声音。
林向东不便再施展身法疾驰。
随意找了条不起眼的胡同,将二八大杠放出。
车轱辘碾过湿冷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却单调的链条滚动声。
步履匆匆赶回板厂胡同小四合院。
隔壁的朱家溍,亦是辗转反侧,将近一夜未曾合眼。
听见林向东家中传来的开门声与自行车声。
老人急忙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几步冲出屋子。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靠在院墙上的梯子。
花白的头颅,又一次从院墙上急切地探了出来。
朱家溍压低嗓音,低声唤道:
“东子!东子!你可算回来了!”
“钱粮胡同……你去了没有?”
“梦家兄……他……他的遗体……在哪里?”
“有没有找到?”
林向东支好二八大杠。
身形微晃,跃上院墙,挨着朱家溍身边坐下。
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
“陈大爷……已然……火化了……”
“昨夜……我去城外……寻到了……他的骨灰……”
朱家溍的呼吸猛地一窒。
“骨……骨灰?”
林向东顿了顿,语意沉沉地道:
“当下这年月……风雨飘摇……”
“实在……实在不便安葬……”
“也……也寻不到一处安身之所……”
“只能暂且……先存起来……”
“待日后……待风波稍定……”
“再觅一处山清水秀的佳地……让他安息……”
朱家溍鼻头一酸。
镜片倏然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连忙摘下眼镜,用粗糙的袖口反复地擦拭着镜片。
试图擦去那份猝不及防的悲恸。
朱家溍颤声追问道:
“那……那你赵姨呢?”
“情形……情形如何了?”
“梦家兄……这事……她……她已经……晓得了?”
林向东深深吸了一口气。
“半夜……我去了趟医院……”
“用针……将赵姨……短暂唤醒……”
“她……她已经知晓了……”
“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朱家溍身体猛地一颤,长长地叹了口气。
叹息声沉重得如同坠入了冰冷深井的石头。
满满都是无能为力的苍凉与难以言说的痛楚。
两人相顾无言。
不知不觉间。
清晨的秋阳缓缓攀升,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墙头。
院墙上轻拂而过的秋风里,也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门外胡同里,早起的人声渐多。
新的一天来了。
新的一年,再过几个月也该来了。
林向东仰头看着已被阳光照亮却显得格外刺眼的天空。
可是……
那万物复苏的春天?
它究竟在哪里?